靳熹把IP孵化方案拍在总监桌上的时候,总监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看了一眼方案封面的标题,又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《武术与民族传统体育专业学生就业转型——新媒体内容孵化可行性方案》。”总监念了一遍,翻到第二页,“你确定这个能落地?”
“能。”靳熹拉开椅子坐下来,跷起二郎腿,“我连孵化对象都找好了。海体那边有三个现成的案例,一个全国冠军,一个带出过三个全国冠军的教练,还有一个即将毕业但找不到对口工作的学生。三条线,一个IP矩阵,三个月起号,够了。”
总监的手指在方案上敲了敲,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。靳熹知道他会批,这种带政策导向的校企合作项目公司向来支持,何况她主动请缨去跑,省了总监再派人。果然总监把方案往旁边一搁,摆了摆手:“行,去吧。对了,端午特别策划的武术节目你跟进一下,是星野跟海体签的商单,市里那边点名要海体出人,你正好在那边做指导,一起对接了。”
“行。”靳熹站起来,把方案收好。
她走出总监办公室的时候,手机震了两下。晚青的消息,一条语音,背景音里有人在喊:“压腿压腿别偷懒。”,夹着她的笑声:“姐!今天下午来学校吗?我们跟隔壁班打对抗赛,你来看看呗!我哥被教练拎上去示范了,超好看!”
靳熹打字回了一句:“你哥被拎上去示范,还是被拎上去挨揍?”
晚青秒回:“都有。”
靳熹笑了一声,把手机揣兜里。她出了星野文化的大门,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,往海体方向骑。五月的海城已经热起来了,风从海面上刮过来,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咸味。她骑了大概二十分钟,拐进海体北门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了武术馆门口那棵老榕树,树下站着几个人,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训练服。
靳熹把车停好,走过去。晚青最先看见她,从人群里蹦出来,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,头顶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半,贴在额头上。
“姐!”晚青一把搂住她的胳膊,拖着她往馆里走,“你来得正好,我哥刚被打趴下,你去看看他那个菜鸡样。”
“你哥不是你们队的主力吗?”靳熹被她拖着走,踉跄了两步。
“主力也有被揍的时候。”晚青理直气壮。
武术馆里一片热闹,几个队员在场地中间做拉伸,还有一个倒在垫子上喘气的——晚意仰面朝天躺着,胸口剧烈起伏,脸上的护具歪到一边,露出一张被汗水泡得通红的脸。看到靳熹来了,他抬了抬下巴算作打招呼,又躺回去了。
靳熹蹲在他旁边,戳了戳他的胳膊:“晚青说你被揍了。被谁?”
晚意翻了个白眼,往场地另一头努了努嘴。
靳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。
场地边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,正在跟另一个教练说什么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训练服,下摆扎进深灰色的运动裤里,整个人在馆内顶灯的照射下像一堵移动的墙。他的身材比例好得过分——宽肩窄腰,两条腿又长又直,短袖袖口被手臂肌肉撑得绷紧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,上面纵横着几条淡青色的血管。他的头发剪得很短,额前没有碎发遮挡,整张脸棱角分明地暴露在灯光下,眉骨高,鼻梁挺,嘴唇——靳熹的视线在他嘴唇上多停了半秒。唇形饱满,上唇的弧线利落,下唇厚实微翘,抿成一条很直的线,把整张脸的冷硬都收在那条线里。
长得还挺好看的。靳熹收回视线,在心里客观地评价了一句。可惜长了张嘴。
她之所以知道“长了张嘴”,是因为她大四那年就见过他。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,说新来的行业导师长得十分man,是国家队退下来的,还当过武警特战,一身真功夫。不少女生跃跃欲试,结果不到两个月,武术系的学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“军爷”,因为训练太狠、脾气太冷、规矩太多——据说他带的班里不许谈恋爱,理由是“影响训练效率”。从那以后,遇到他的女生都绕着走,课下没人敢跟他多说一句话。
靳熹那时候已经大四了,忙着毕业和找工作,对校园八卦不感兴趣,只是去找晚青晚意的时候偶尔碰见他。碰见的次数不少,但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那十句里至少有八句是他在纠正晚青晚意的动作,剩下两句是靳熹跟他打招呼,他点个头,回一句:“嗯”,连她名字都没叫过。
不过今天她不是来看他的。靳熹把目光从凌泽生身上收回来,扫了一圈场地里的队员。晚青晚意都在,陈嘉木在角落里绑护手绷带,还有几个她打过照面的熟面孔。她今天来除了看对抗赛,其实还有个目的——系里跟她推荐了一个叫李峰峻的队员,说条件很好,让她看看能不能作为第一期IP孵化对象。结果她扫了一圈,没看到人。
“晚青,”靳熹偏过头,“李峰峻今天没来?”
晚青正在缠护手绷带,听到这个名字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缠,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:“不知道啊,好久没见着他了。”
“好久?”
“请了快一个月假了吧,训练不来,课也不上。”晚青把绷带缠完打了个结,“教练也没说什么,我们问过他,他就说李峰峻有事。反正挺奇怪的。”
靳熹有点可惜地“哦”了一声。她之前看过李峰峻的比赛视频,技术确实好,全国大学生锦标赛前三的水平,形象也不错,要是能签下来做第一期内容,起号会容易很多。不过人既然不在,她也不好追着问。先放着吧,反正备选方案里还有晚青晚意。
“靳熹。”
正在神游,一个声音冷不丁从她头顶砸下来。靳熹抬头,凌泽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。他低头看着她,没什么表情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开口:
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靳熹指了指自己:“我?”
说曹操曹操到。
对方没再说话,转身就往场地角落走。那种理所当然的、不解释的、命令式的语气,让靳熹后槽牙一紧。但她还是站了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跟了上去。晚青在背后朝她做了一个“保重”的口型。
凌泽生在场地角落的挡板前停下,转过身。靳熹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——身高差让她不得不仰头,这让她很不爽。
“凌老师,有事?”
“端午那个商单,你在海体的对接人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情绪起伏,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,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交接,“星野跟系里签的合作协议,之前对接的王老师去了分公司,系主任把你们班分给我了。你那边除了这周的入校指导,还有端午特别策划的武术节目,一起对接。”
靳熹愣了一下。她之前只知道公司和海体签了校企合作,驻校对接人换了,但具体是谁她没问过。端午的事也是刚刚总监才提的,她还没来得及消化,现在两个任务一起砸下来,对接人还都是凌泽生。早知道对接的是他,她今天就不来了。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掏出手机,“那加个微信?有事方便联系。”
凌泽生看了她的手机一眼,沉默了一秒。“工作群里有。”
“那方便单独联系嘛。”靳熹扬了扬手机,表情真诚,“端午那边时间紧,我总不能在群里一条一条@你吧,多不专业。”
凌泽生又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点开二维码,递到她面前。靳熹扫了,备注打了“凌泽生海体对接”。她的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个新联系人,头像是一片纯黑色,没有照片。签名栏空白。
“端午的事下周再说,先把你的孵化方案发我。”凌泽生把手机收回去,“今天有对抗赛,你有事可以发消息,我看到了会回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回到场地中间去指导队员。靳熹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他的步幅又大又稳,脊背挺得笔直,整个人走路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。
这人走路跟阅兵似的。靳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,然后走回场地边,往晚青旁边一坐。
“姐,他跟你说啥了?”晚青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一副等着听八卦的架势。
“工作对接。”靳熹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场地里正在做示范的凌泽生。他正跟一个队员演示散打里的接腿摔,动作干净利落,身体旋转的角度精确得像量过,把队员稳稳地放倒在垫子上,然后伸手拉对方起来。整个示范不到五秒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“帅吧?”晚青拿胳膊肘怼她。
靳熹没接话,只是盯着那人被短袖绷住的肩背线条看了两秒,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。“还行。动作挺标准的。”
晚青笑了,那种了然的笑。靳熹没理她。
场地里的对抗赛继续了。靳熹坐在场边看了一会儿,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凌泽生那边飘。他站在裁判的位置上,双手抱胸,目光锐利地盯着场上队员的每一个动作,偶尔吹哨判分,偶尔出声纠正。有一瞬间他的视线扫过场边,和靳熹的目光撞上了。只有不到半秒,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这人连视线都这么吝啬。靳熹收回目光,掏出手机开始翻消息,假装自己很忙。
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。很黑,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一柄精准的刀,干净利落地切进来又切出去,不留任何余地。
对抗赛结束后,靳熹收好手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晚青晚意被队友拉去拍照了,场地边一下子空了下来。她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凌泽生身边,他正在收拾战术板,感觉到有人经过抬了一下头,目光跟她对上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靳熹也没停步,径直走出了武术馆大门。五月的晚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操场上的塑胶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今天算是把对接关系确认了,方案也跟系里通了气,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推进。端午的武术节目、孵化方案的细化版本、还有那个没见着人的李峰峻——回头再说吧。
她骑上共享单车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。身后武术馆的灯在暮色里亮着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