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，靳熹在海体新媒体教研室改完最后一份学生作业，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。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和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进来，混着四月的风，吹得窗帘懒洋洋地晃。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晚青的消息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，最新一条是一分钟前发的：

“姐！你还在学校吗！”

“在啊。”

“等等我，我马上到！”

三分钟后晚青冲进教研室，头发跑得乱七八糟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。她一进门就扑到靳熹桌上，双手合十举过头顶，差点给靳熹磕一个。

“姐！救命！我上周交的那篇专业课作业出事了！本来是随便赶出来的，结果我们老师今天说那个作业要记学分！！！我写得太烂了啊啊啊啊，你能不能帮我去办公室把U盘拿回来？我改好再交回去！现在过去正好没人！”

靳熹翻了个白眼：“你自己怎么不去？”

“我不敢！我们教练也在那个办公室呢！他现在开会去了不知道他啥时候回来，要是他看到我肯定要当场让我打开作业看，那我死定了！姐求你了！就帮我拿一下！”晚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金属壳的U盘，闪迪的，塞到靳熹手里，“这是我哥的作业，你拿着备用。万一遇到凌教，你就把我哥的这个换过去，到时候被查出来还能把锅推我哥身上！”

“你哥知道你拿他作业当替死鬼吗？”

“他不知道，但他会理解的。”晚青理直气壮，哈哈死道友不死贫道。

靳熹翻了个白眼。晚青这货，武术天赋点满了，文化课烂得像屎，每次作业都是临时抱佛脚。她早就劝过她好好写，不听。现在出事了吧。

“姐！求你了！银色的金属壳U盘，闪迪的，放在办公桌上，你进去拿了就走！凌教这会儿不在！他去训练中心开会了！”

靳熹叹了口气。“哪个办公室？”

“A楼712，俞主任那间！门没锁！姐你最好了！改天请你吃火锅！”

挂了电话，靳熹跟剪辑师交代了两句，拿起外套出了公司。她本来可以直接推掉——她手上有两个方案要改，端午的商单物料还没审完，下午还要跟摄制组对脚本。但晚青那声音都快哭了，她心软了。

她骑共享单车到海体北门的时候，已经快五点半了。五月的海城白天长，太阳还没落山，金黄色的光从榕树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。A楼里没什么人，这个点学生都在训练或者吃饭，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。

712的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，办公室不大，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，靠窗那张明显是俞主任的——桌面铺着一块发黄的玻璃板，上面压着课表、通讯录、几张照片，角落里还有个搪瓷杯。另一张桌子靠门，整洁得过分，桌面干干净净，只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银色金属壳U盘。桌面旁边贴着一张小纸片，写着“设备归还清单”，下面潦草地勾了几个字，靳熹没细看。

银色，金属壳，闪迪。对上了。

她走过去，拿起U盘掂了掂，顺手揣进口袋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，余光扫过那张整洁的桌子——桌面角落有一小块明显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，像是有人经常坐在那个位置用手指敲桌面。她没多想，拉开门迈了出去。

然后她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。

鼻尖磕在硬邦邦的胸口，撞得她眼前一黑。她往后退了半步，抬头。凌泽生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摞文件，显然刚从楼下上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训练服，袖子被手臂肌肉撑得绷紧，小臂上血管清晰可见。他低着头看她，表情很平静，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跟她之前在任何场合看到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
靳熹脸上条件反射地堆出笑：“凌老师，这么巧。”

要不还是说林晚青精呢，要是她自己来拿这会儿估计已经挨锤了。

凌泽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往下移，落在她身侧那只手的位置，她的口袋。然后移回她脸上。整个过程无声的，但靳熹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从头扫到了脚。

“你过来干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不高，没什么起伏。

“我来找俞主任交材料。”靳熹说。这话不假，她手里确实有一份需要俞主任签字的教学指导反馈表，只不过她刚才忘了拿出来。

“俞主任今天不在。”凌泽生说，“他的课在C楼。”

“啊，那我回头再来。”靳熹往旁边迈了一步，准备从他身侧的空隙里溜过去。她侧身的瞬间，凌泽生没有动，她贴着他的胳膊蹭过去的，布料摩擦的触感在那一秒里清晰得过分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靳熹迈出办公室的门，背对着他，脸上的笑在转身的那一刻立刻垮了下来。她走了三步，然后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。四步，五步，她越走越快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她拐过走廊的转角，开始小跑，手伸进口袋里攥紧了那个U盘，金属外壳被她掌心捂得发烫。

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
不快，不重，但频率很密，步步紧逼。那种步幅大、步频稳的节奏她听过，在武术馆里他走在场地边缘巡视队员的时候就是这个步频。靳熹脑子里警铃大作，她开始跑，越跑越快，耳边的风呼呼地灌进来，走廊两侧的教室门一扇一扇往后掠。

他追我干嘛？靳熹脑子里一团乱麻。一个破作业U盘，至于吗？我又不是偷了期末题库。

她一口气跑到楼梯口，抓着扶手往下冲。刚下到半层，脚下的运动鞋踩在台阶边缘打了个趔趄，她扶着栏杆稳住身体，继续往下跑。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，像一只不急于扑杀猎物的兽，只是不让她从视线里消失。

她的膝盖开始发酸了。一直没怎么运动的人跑三层楼，肺像是被人捏住了挤不出一口气。她跑出A楼大门的时候腿已经在打颤了，但她不敢停，她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压迫感越来越近。她一头扎进了712办公室。

对，她又跑回去了。

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因为凌泽生绝对想不到她会杀个回马枪。因为她实在跑不动了，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喘口气。她连滚带爬地钻进俞主任办公桌底下，蹲在桌板下面，后背抵着抽屉柜，膝盖顶着胸口，一只手还攥着那个烫手的U盘。

她捂住嘴，把呼吸压到最轻。

走廊外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，没有停。又过了几秒，远处传来下楼的脚步声，越来越远。靳熹在心里数了三十秒，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，才颤抖着放开手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然后她面前那把椅子吱呀一声被拉开了。

靳熹抬起头，凌泽生的脸出现在桌沿上方。

他弯着腰，一只手还搭在椅背上，另一只垂在身侧。逆着窗外的光，他的五官在阴影里被削得更锋利，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，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。那双眼睛看着她，没什么情绪，但那种静默的压迫感比任何表情都来得让人脊背发麻。

“出来。”他说。

靳熹没动。她蹲在桌子底下，仰着头看他，脑子在飞速运转。她的后背抵着抽屉柜，膝盖顶着胸口，一只手还攥着那个烫手的U盘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，像一只被堵在洞口的兔子。

“凌老师，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
“从桌子底下出来再说。”

“我觉得这个角度挺好的，仰视您，显得您特别高大。”

凌泽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。他没有再说话，而是直接弯下腰伸手来抓她。靳熹在他手碰到她之前猛地从桌子另一侧钻了出去，这一次她学乖了，起身之前先活动了一下腿，确认没有发麻，然后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鱼一样弹出去，直接蹿向门口。

她摸到了门把手。

身后的压迫感贴上来了。凌泽生的手从她头顶伸过去，按在门板上，堵死了她拉门的动作。她的前胸几乎贴上了门板，后脑勺差一点蹭到他的下巴。他圈着她，手臂横在她头顶上方，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颈，呼吸从上方扫下来，带着一点运动后残余的热度。

“东西给我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很平，带着一种没什么商量的笃定。

靳熹的额头抵着门板，闭了一下眼。他到底怎么知道我拿了U盘？她想不通。晚青的作业U盘，跟他一个体育教练有什么关系？就算他是他们专业的行业导师，也不至于追着她跑三层楼就为了一篇课程论文吧？

“什么U盘？”她还在嘴硬，声音闷在门板里，“我就是来帮俞主任拿个材料——”

“我没说是U盘。”凌泽生的语气没什么变化，“给我。”

靳熹沉默了半秒。完了，自己说漏了。

“那是我自己的U盘，”她说，“我来交材料的，自己的U盘放口袋里怎么了？”

“你进办公室桌子上有一个银色的。”

靳熹在心里骂了一声。你是人还是监控摄像头？

她深吸一口气，决定换策略。硬碰硬不行，讲道理讲不通，这人油盐不进，那就来软的。她慢慢转过头，侧脸从门板上移开，仰着头看他。这个距离太近了，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那颗很小的痣，还有嘴唇上因为干燥微微翘起的一小块干皮。

“凌老师，”她的语气软下来，带着一点刻意的委屈，“我真的只是帮朋友拿一下东西，是个作业，不是什么大事。你这样追我追得我肺都快出来了，咱能不能好好说话？”

凌泽生低头看着她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靳熹以为他动摇了。
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他问。

靳熹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我朋友。”

“哪个朋友？”

“就……一个朋友。”

“叫什么名字。”

靳熹不说话了。她不能说晚青的名字，说了等于把晚青卖了，凌泽生是晚青的导师，回头训练的时候给她穿小鞋怎么办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