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里 - 第11章 断片

靳熹是被太阳晒醒的。

海城四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直直地打在她脸上。她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渴,渴得嗓子眼发干,像吞了一团棉花。第二感觉是全身酸痛,尤其是腰以下,像是被人拆了重新拼装过,拼得还不太对。

她闭着眼伸手去够手机,摸到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床头柜——比她家的高一点,冰凉的金属质感,上面还有一杯水和一板拆了一颗的药片。

宿醉后的脑子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夜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她勉强睁开一条眼缝,视野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快十秒。陌生的天花板,陌生的灯,陌生的空调出风口,还有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个码的黑色T恤,领口松垮垮地挂在一侧肩膀上。

她猛地坐起来。动作太快,脑仁在颅骨里晃了一下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。她低头看自己——T恤下摆盖到大腿中段,两条腿光着,膝盖上有一小块淤青,大腿内侧隐隐地酸痛。再环顾四周,这间卧室整洁得像个样板间,衣柜门关得严丝合缝,简约到近乎冷清的装修风格,深灰和黑色的色调,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板药,窗帘拉着但遮不住光,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挂了一个钟。

这软装也太拉了吧!

床头柜上那杯水压着一张外卖小票,显示凌晨一点十八分下单了一盒解酒药。旁边没有纸条,没有留言,什么都没有。

靳熹拿起手机,按了半天没反应,才想起昨晚早关机了。四处找了找,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根数据线,插上,等开机。

锁屏上显示十点四十三分,下面挂着十七条未读消息。她先点开了晚青的:

“姐你昨晚咋样啊!”

“教练送你回去了吗?”

“你俩不会又打起来了吧?”

“姐??”

“姐你还活着吗?”

“完了,你不会被教练灭口了吧?”

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来的。靳熹盯着屏幕,试图从宿醉后的大脑里打捞昨晚的记忆,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些碎片——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,晚青拽着她划拳,她一杯接一杯地输,然后……然后她好像拿错了杯子。再然后,凌泽生扶着她出了酒吧,上了车,再然后……

再然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
一片空白。

她打开和凌泽生的聊天框,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他发来的端午晚会对接邮件截图,她回复了一个“收到”。再往上翻,全是公事公办的对接内容,干巴巴的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而昨晚发生的事,在这个聊天框里完全没有痕迹。他没给她发消息,她也没给他发。

靳熹又看了一遍那杯水和那板解酒药。他把她带回家了,给她喝了水,让她睡在了他的床上,然后他自己走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T恤,标签是某个运动品牌,男款,XL码。

等等。她自己的衣服呢?

靳熹的目光在卧室里扫了一圈,没看到昨晚穿的深灰色吊带裙和西装外套。沙发上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折叠衣物,她赤脚走过去展开一看——吊带裙和西装外套都在,干干净净的,没有酒味也没有呕吐物的痕迹,甚至被叠出了笔挺的折痕。

他还给她洗了衣服。

靳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翻涌着一种复杂得难以名状的情绪。她到底昨晚干了什么?她只记得自己很难受,很热,很想……很想什么?记忆到某个节点就断了,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精准地擦掉了一段。她唯一确定的是自己没吐,因为他家太干净了,没有任何喝醉后常见的那种狼藉。也没打起来,她身上没有伤——除了膝盖那块淤青和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隐隐的酸胀感。

等等。

靳熹站在客厅里,忽然定住了。大腿内侧的酸胀感,小腹深处某种被牵扯过后的钝痛,还有…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下摆遮住的大腿根部,那里隐约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子。

不会吧。

不可能。

她使劲回忆,但记忆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镜子,拼不出完整的画面。她只记得自己好像抱着什么东西蹭了很久,然后特别舒服,特别累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难道是她昨天晚上醉酒一个人在房里太性压抑于是diy了???

她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,犹豫了一下,输入:“喝酒断片会不记得自己做过吗?”

搜索结果第一条来自某健康科普网站:“酒精会抑制海马体的功能,导致短期记忆无法转化为长期记忆,形成片段性失忆……”

靳熹关掉浏览器,把脸埋进那件T恤的领口里。T恤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和一丝极淡的、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是汗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。她使劲闻了闻,又觉得自己像个变态,把T恤扔回沙发上。

算了。她拿起自己的衣服换上,把凌泽生的T恤叠好放在茶几上,洗了杯子,把解酒药的盒子扔进垃圾桶,然后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圈这个屋子,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东西。整个过程她都在心里默念:你昨晚什么都没干,你就是喝多了被他好心收留了一晚,你还把人家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,你是个有素质的醉鬼,你……

她关上门,走进电梯,看着镜面里自己宿醉后浮肿的脸和脖子上一条隐约的红痕。

那条红痕在脖子侧面,耳垂下方三指的位置,椭圆形的,浅浅的。

靳熹盯着镜子,伸手按了一下。不疼。她凑近看了看,不太确定那是蚊子咬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
电梯到了一楼。她快步走出去,五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刺得她眯起眼。手机震了两下,晚青又发来消息了:

“姐!姐!你快看!我们火了!”

下面是两条链接,点进去一个是抖音视频,一个是微博词条。靳熹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,点开了第一条。

视频是从观众席角度拍的,画质不算高清,但构图意外地好——镜头正对场地中央,晚青正在打女子南拳。夕阳从场馆顶窗漏进来,把整个画面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,晚青的动作被这个光线衬得刚猛利落,每一下震脚都仿佛能听到木板震颤的声音。视频后半段切到了晚意,他在散打对抗中一个下潜抱腿摔干净利落地把对手放倒,慢镜头回放里能看到他护齿上沾着血丝,但嘴角是扬着的。

视频配乐卡点极准,剪辑节奏干脆,结尾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朝裁判席鞠躬的画面,一高一矮,一模一样的深蓝色队服,晚青的马尾还在晃,晚意偏头看了他妹一眼,嘴角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。

视频发布不到二十四小时,点赞已经过了五十万。评论区全是:

“卧槽这一拳打出了武侠片的感觉。”

“妹妹好飒,哥哥好帅,这是什么神仙兄妹。”

“求学校名字,我要去蹲点。”

“海城大学体育学院武术系!五校联赛冠军!”

“散打那个抱腿摔帅疯了。”

靳熹又点开微博词条,#海体武术队# #五校联赛冠军兄妹# #高校武术有多帅#,三条都挂在同城热搜上,阅读量加起来快破千万。

她站在路边,宿醉的头痛被这个发现冲淡了一半,职业嗅觉先于宿醉后的迟钝大脑一步苏醒,飞快地运转起来。作为一个在互联网做了三年IP运营的人,她太清楚这个热度意味着什么了。一个以晚青晚意为主角的短视频账号,定位“高校武术兄妹日常 赛场高光”,只要内容跟得上,起号只是时间问题。账号起来了,学校武术系的招生宣传、海体那边的官方合作、还有她需要的达人账号,全都能盘活。这是能一次性解决她手上三个项目KPI的机会。

靳熹所在的部门这两年正在从纯达人孵化往“体育 娱乐”赛道转型,公司年初刚拿了融资,老板在会上拍着桌子说今年要砸出至少两个体育垂类的标杆账号。靳熹手上本来有个搏击达人的项目在推进,但那个达人上个月刚被竞品挖走了,项目黄了一半,老板虽然没明说,但她知道这个季度的绩效考评不太好看。晚青晚意这个热度,来得正是时候。高校武术兄妹,科班出身,形象好,有官方赛事背书,人设天然干净——比她之前带的那些网红达人有天然的内容优势。

靳熹打开备忘录,飞快地记下几个关键词:账号定位、内容策划、拍摄方案、商务变现路径、跟公司谈立项。写完她收起手机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“星野文娱。”

她在车上给内容总监发了条消息,简明扼要地汇报了短视频的热度和自己初步的孵化想法。总监回得很快:“下午来我办公室谈。”

到公司之后的事情进展得比靳熹预想中顺利很多。总监对她的策划案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,尤其对她提出的“官方赛事资源 兄妹人设 垂类内容矩阵”的三层架构表示认可。星野这边跟海体之前就签过框架合作,一听是孵化自己学校冠军队伍的内容IP,系主任连声说好,说全力配合。

所有环节都通了,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。

“靳熹啊,”总监把签好字的立项表递给她,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,“海体那边指定了对接人,凌泽生,体育学院的。你之前跟他们那边合作过端午晚会,应该没问题吧?”

靳熹的笑容凝固了半秒。她接过立项表,目光扫到“对接人”那一栏,白纸黑字写着:凌泽生,海城大学体育学院。

“没问题。”她把立项表收进文件夹,笑容标准而职业,“合作愉快。”

走出总监办公室,靳熹靠在走廊的墙上,闭了一下眼。脑子里又开始翻昨晚那些模糊的碎片——他的车,他的胳膊,他的味道,还有……她好像记得自己往他身上蹭了什么。这个记忆碎片太模糊了,她不确定是真的还是自己脑补的。但无论如何,她今天早上从他的床上醒来,穿着他的T恤,而他本人消失了。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她在面对他时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。

她掏出手机,点开凌泽生的微信。对话框里安静得像墓园。她斟酌了很久,打了几个字:

“凌老师,端午晚会和账号项目的对接,我这边整理好方案后发你。”

发了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,没敢等回复。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不到十秒。她掏出来一看,只有两个字:

“收到。”

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回复。
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,试图从“收到”这两个字里读出一点别的信息。比如他有没有想起来昨晚她在他家耍酒疯的事,比如他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,比如他给她洗衣服的时候有没有在心里骂她。但“收到”这两个字像一堵墙,什么都挡在外面。

靳熹把手机锁屏。算了,工作对接,公事公办。反正她不记得了。既然不记得,那就不用尴尬。她今天回去把方案做好,明天去海体开会,见到他,就正常打招呼,正常汇报,正常推进。他要是也当无事发生,那她就更可以当无事发生。成年人嘛,体面最重要。

她走出星野文娱的大门,五月的晚风迎面吹过来,公司门口那块亮着橙色光的logo在她身后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底色。手机又响了,是晚青发来的语音,背景音里晚意在喊“别放我黑历史”,晚青笑得打鸣:“姐!我们真的火了!下一步是不是可以带货了!!!”

靳熹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:“别急,大网红。”

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,回头看了一眼星野文娱那几层楼的玻璃幕墙,里面灯火通明,这个点还有不少人在加班。宿醉的头痛已经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、久违的兴奋感。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,她在公司的位置能再往上走一步。事业,才是她现在最该操心的事。

至于凌泽生……一个工作对接人而已。她见过太多甲方,没有一个她搞不定的。她可是靳熹。星野文娱的金牌IP编导,什么难搞的合作方没见过?

靳熹带着这种笃定往地铁站走去。走了大约一百米,一阵夜风吹过来,她忽然打了个激灵——风灌进领口的时候,脖子上那条红痕被吹得凉凉的。她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,指尖触到皮肤,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画面:某个人的嘴唇贴在那个位置,温热的,用力的。

靳熹停下脚步,站在路边愣了两秒。

然后她甩了甩头,把那画面甩出去。幻觉。一定是幻觉。

她拔腿继续往前走,走得比刚才更快了。

但那个画面的触感,怎么都甩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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