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几个晚上,欣玫一哭,阿成就坐起来。
他起得快,却不知道起来要做什么。秀琴开灯,他已经站在床边,挡住她要拿的奶瓶。
“借过。”
“我泡。”
“先换尿布。”
他抱起女儿,闻一下。
“真的有。”
“你有很厉害吗?”
他换尿布的动作慢,欣玫又不肯安分,才抓住这只脚,那只脚就踢开。他跟她商量,叫她不要动,女儿听见他的声音,以为在玩,扭得更高兴。
秀琴靠着床头看了半天。
“你是要跟她开会到几点?”
“她不配合啊。”
“她还小,你几岁?”
后来他快了,连擦屁股要先把湿纸巾抽出来都知道。半夜换完,孩子还没全醒,他便抱着在房里慢慢走。秀琴闭着眼睛,听他哼一些只有旋律、没有歌词的东西。
有一次她醒来,发现床边没人,出去找,父女俩都在沙发上。欣玫趴在他胸口,阿成张着嘴,头歪向一边。
她把他叫醒。
“要睡放回床上。”
“我没睡。”
“你口水都流到脖子了。”
他擦了一下,真的有。
欣玫第一次叫爸爸,是对着电风扇叫的。
阿成坚持不是。
“她看着我。”
“你在电风扇后面。”
“也是看着我。”
他去市场买菜,跟卖鱼的说女儿会叫爸爸了;去巷口买烟,又说一次。秀琴让他顺便买一包盐,他回来只带了鱼跟烟。
“盐呢?”
他站在门口。
“你有讲?”
秀琴把锅铲放下。
“你女儿会叫爸爸,我不会叫老公是不是?”
他立刻转身下楼。
阿义替阿成问到搬货行的工作,头一天还骑车带他去。到了门口,阿义才说老板脾气不好,叫他忍一下。
“你现在才讲。”
“不然你会来?”
阿成把安全帽还他,走了进去。
他清早出门,回来时身上一股纸箱、汗和车里塑胶皮晒热的味道。他常说今天被哪个老板少算一趟,哪个客人住五楼还说只有三楼,说着说着,欣玫便挪过来,把小脚踩在他脚背上。
他两脚张开,让她站稳,一步一步带她走。
“这台车很慢耶。”秀琴说。
“载重。”
“你敢说她胖。”
“我是说我。”
女儿开始会走路后,家里没有一扇抽屉能好好关着。
秀琴的袜子进了电锅,遥控器躺在鞋柜里,阿成出门上工,穿鞋穿到一半,从鞋头挖出一块饼干。
欣玫在旁边看。
“你放的?”
她点头。
“给爸爸吃?”
她再点头。
他看着那块饼干,上面还黏着袜子的毛。
“谢谢喔。”
“吃。”她说。
秀琴在门里笑得扶着墙。
阿成不全是好脾气。他累的时候,欣玫碰一下电视,能被他喝得一屁股坐到地上。女儿嘴一扁,他还要说“本来就不能碰”,等她真哭了,又蹲在旁边拿东西逗,怎么逗都没用。
秀琴把孩子抱走。
“你那个音量是要叫谁出来打架?”
晚上他买了一个布丁回来。
秀琴看见就骂:“晚饭都没吃,吃什么布丁。”
他只好把布丁藏进冰箱,过一会儿,欣玫自己过来摸他的膝盖。
他把她抱起来,没有再提下午的事。
阿成还是会接到电话。
吃饭吃到一半,有时他去阳台,有时直接接,说“我在家啦”,也说“你们先喝”。秀琴不喜欢那些电话,可她也看见他挂掉以后,真的回来把饭吃完。
有一回外面的人一路喊到巷口。
“成哥,出来一下啦。”
阿成正在替欣玫洗头。
孩子怕水进眼睛,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。他站在小板凳旁,弓着背,冲了半天,脖子上全是汗。
“一下就好。”
他朝窗外回了一声:“我女儿洗澡。”
楼下的人笑起来,说了几句。秀琴正在收衣服,隔着纱窗听见一句怕老婆。
阿成没再应。
欣玫听不懂,闭着眼睛催他。
“好了没?”
“你眼睛先不要开。”
“好了没?”
“还有一点。”
秀琴走过浴室门口,他抬头看她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拿毛巾啊。”
她把毛巾递过去,顺手擦掉他下巴的水。
欣玫小时候,很想养一只狗。
她把邻居的狗叫妹妹,叫得比狗主人还大声。狗不理她,她就蹲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耐着性子等。
阿成也蹲在她旁边。
“它叫旺财。”
“妹妹。”
“它是男生。”
“妹妹。”
“好啦,妹妹。”
秀琴从市场回来,看见父女俩蹲在楼梯口,中间坐一只老得不想动的狗。阿成抬头,接过她一只手上的菜。
“买什么?”
“鸡。”
“又鸡。”
“不然你煮。”
他真的煮了。
鸡肉炒得太干,青菜却出了一大盘水。秀琴吃了两口,说还可以,他不信,要她再说一次。
“还可以。”
“你这个脸不像还可以。”
“不然我要站起来鼓掌?”
欣玫把自己的小汤匙放下,两只手拍得很大声。
阿成笑得把碗端开,怕饭喷到女儿脸上。
星期天他们去公园。
欣玫溜滑梯要阿成站在底下接,接到了又嫌他挡路。他退远,她又不敢往下滑,手抓着两边,卡在半途中。
秀琴坐在树下,拿他的外套垫着,把洗好的草莓一颗颗装进保鲜盒。她叫他们来吃,父女俩都说等一下,语气一模一样。
下雨了还不肯走。
最后三个人挤在凉亭里,欣玫咬下最红的尖端,嘴里含糊地说:“这好好吃喔。”阿成笑着接过她手里剩下的,连靠近蒂头那圈微酸的白肉也吃掉,再把绿蒂摘下来搁在盒盖上,秀琴把裙子上的雨点抹开。亭子旁边有个男人一直抖伞,水甩到她腿上,阿成看过去。
秀琴碰了碰他的膝盖。
他收回目光,抽两张卫生纸给她。
回家的公车上,欣玫睡着了,脸压在阿成肩上,嘴巴被挤成一个小圈。秀琴替她把鞋脱下来,放进袋子。
“明天你几点出门?”
“六点多。”
“那垃圾我拿。”
“我下去顺便。”
她点头,靠着椅背。
阿成把女儿换到另一边,空出一只手,让秀琴靠着。她本来没靠,车转弯时晃了一下,他便把她的头轻轻按到肩膀上。
“睡啦。”
她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
“回去不要把她弄醒。她今天没午睡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知道。”
“那我要说什么?”
她没理他,重新把头靠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