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探监的日子渐渐拉开。
有时店里缺人,有时欣玫有事。有一回两个时间都挪不开,秀琴写信给他,说下个月再去。阿成看完,把信放回信封,过几天又拿出来看。
信里说热水器修过了,叫他不要担心。欣玫最近迷上做纸盒,家里到处都是,丢一个她都知道。
再见面,阿成问:“欣玫有没有问我?”
秀琴想了想。
“她最近在准备考试。”
他点头。
“考什么?”
“国语、数学。数学比较差一点。”
“她以前算东西很快。”
“现在题目不一样。”
阿成笑了一下。
“我也是,看到那些就头痛。”
秀琴也笑得很淡。
她讲女儿一件好笑的事。欣玫跟同学闹别扭,说从此不跟对方玩,过两天又叫她多带一份点心。她问不是不玩了吗,女儿很不耐烦,说都已经过那么久了。
阿成笑出声。
“这样好。不要记仇。”
秀琴看了他一眼。
他收住笑,把话筒换到另一边。
“她有没有想要什么?”
“多了。今天这个,明天那个。”
“真的想要的。”
“最近说想要手表。”
“看时间的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是说,不是玩具的?”
“她要会走的。班上有人有,说轮到她打扫的时候,就不用一直跑去外面看钟。”
“那她考一百分,爸爸买给她。”
秀琴把掉到脸旁的头发拨回去。
“你先出来再说。”
他点头。
“你跟她讲。”
“好。”
她回去真的讲了。
欣玫正在削铅笔,听完,抬头问:“数学吗?”
“他没说哪一科。”
“体育也可以?”
“体育怎么考一百分?”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
女儿把削好的笔插回笔袋,拿出橡皮擦,开始写作业。
睡前秀琴去关灯,看见图画本摊在餐桌上。新的一页画着她自己,举着一张考卷,上面写一百。手腕上多了一个圆圈,两根针,上下各画一条表带。
别的地方都涂了颜色,只有那只表没有。
秀琴问她怎么不涂完。
欣玫已经躺下了,眼睛闭着。
“我又不知道爸爸会买什么颜色。”
有一阵子,欣玫写给爸爸的信每一张都很满。
学校换老师,班上有人搬家,她自己的豆芽长得比别人慢,隔壁那盆却长到倒下来。她在信纸背面画图,画完怕爸爸看不懂,旁边再补字。
阿成回信慢,她不太在意,反正想到就写。
后来作业多了,信变短。
再后来她把要讲的交代秀琴,自己在信末签名。签名写得越来越小,从前占半张纸的欣玫两个字,已经能好好待在一行里。
阿成的回信里还会叮咛她睡觉盖被子,不要吃太多冰。
欣玫读到这里,抬头问:“他怎么每次都讲一样的?”
“怕你忘记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她把信折回去,放进自己的抽屉,再去找明天要带的直笛。
秀琴会在晚上读一遍。
有时她给他写很多,有时只说家里都好。她不再把每一件难处都留着,等能见面了再一项一项讲给他听。
水管漏了,她找人修;女儿跟同学吵架,她陪她讲;自己发烧,便跟店里请半天假,睡醒再去买粥。
阿成知道时,事情通常已经过了。
“怎么不跟我说?”
“现在不是说了。”
他还想问,秀琴已经换到下一件。
欣玫有一次问她,暑假能不能去参加学校的活动,要住一晚。
秀琴把通知单翻过来,看背面的费用和要带的东西。
“会不会怕?”
“小芸也去。”
“晚上要自己洗澡。”
“我本来就自己洗。”
“头发也要吹。”
欣玫嫌她烦,伸手要拿回通知单。
秀琴按住,拿起笔,在家长那一栏签名。
那天晚上她整理抽屉,找到以前看房子时留下的电话。纸已经黄了,她看一眼,丢进垃圾桶。
过了一阵子,她另外看了几间。
这次真的搬了家。欣玫没有转学,只是上学要多走一段路。
新家离店近一些,欣玫有一张靠窗的书桌。阿成的东西没有丢,衣服装进两个袋子,放在衣柜上层。新地址写进信里,她还画了从大路转进巷子的走法。
搬家那天欣玫站在空房间里拍手,听声音回来,觉得好玩,连拍了好几下。
秀琴在厨房拆箱,叫她过来帮忙。
她跑过去,两个人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柜子。
那晚累得不想煮,母女下楼吃面。欣玫点完,自己去拿了两双筷子。
秀琴坐着,揉一揉手腕。
面来的时候,女儿跟她说明天想把书桌转个方向,现在写字会挡到光。
“才搬好又要搬。”
“一点点而已。”
“你先吃。”
欣玫夹起一大口面,吃完才继续讲要怎么转。
阿成收到新地址后,把那条巷子记得很熟。
哪里转,哪个路口有店,三楼,靠里面那户。欣玫有自己的书桌了。秀琴说厨房比以前小,但是不用每天走那么远。
他回信问衣柜放哪里,秀琴没看懂,以为他问衣服,便说都在,不用担心。
他其实想知道自己回去睡哪里。
那句话写在纸上,他看了一会儿,最后划掉。
收到秀琴下一封信时,他先看见信封里多了一张折过的纸。
是考卷的影本。
数学,一百分。
欣玫在姓名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,旁边写:这次是数学。
阿成看了又看,连题目也看。后面有两题他不太会算,他照着女儿写的数字慢慢推,算到一半,自己先笑起来。
秀琴的信比较短。说孩子高兴得不得了,回家先把考卷铺在桌上,不准她把菜放上去。睡前还问,表是不是要等爸爸回来才有。
下面还有几件家里的事。
阿成读完,把考卷重新展平。
假释核准的消息下来,他先想到要告诉秀琴。
以前都是他写清楚日子,她再安排。第一次,她一个人来,站在阳光下面,穿那件他后来一直记得的裙子。第二次,她们在面店,女儿鞋子没穿好就跑过来。
这次是平日。
秀琴要上班,欣玫要上学。他拿着笔,想了一会儿,信里只写了假释准了,没有写日期。
他想自己回去。
不要她调班,不要她一大早赶车。等她下班,他已经在那里。要是时间来得及,还可以去接女儿。
他知道学校在哪里,也记得自己站过的那棵树;只是离开这段时间,他不确定欣玫现在从哪个校门出来。
没关系,早一点去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