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后，阿成不知道毛巾放在哪里。

以前的小柜子换了，衣架集中到阳台，欣玫的杯子不能用来泡茶。她有自己的抽屉，里面一半是画，一半是她认为不能丢的东西。

阿成收桌子，把一张皱纸揉成团。

欣玫看见，整张脸都变了。

“那是我的店！”

他赶快摊开。

纸上画着几个格子，每个格子里有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。

“你开什么店？”

“这是收钱的。这是蛋糕。这里不能踩。”

他把纸放平，用掌心一下一下压。

“爸爸不知道。”

女儿站在旁边，眼睛还红着。

“你要先问。”

“好，下次先问。”

他真的开始问。

这个能收吗，那个还要不要，沙发上的娃娃是不是在睡觉。问到秀琴受不了，说垃圾桶里那一袋不用问。

阿成找了新的工作，跟人送家具。阿义问他怎么不回以前那间，他说那边太早，来不及送女儿。

“你现在都几点出门？”

阿成报了时间。阿义算一算，说这样不是少跑一趟。

“少就少啊。”

有时早回来，他就去接欣玫。第一次走错出口，多等了十几分钟，欣玫跟着老师站在门口，远远看见他，先皱眉。

“你怎么这么慢？”

“我去那边等。”

“我们又不从那边出来。”
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
她把书包交给他，自己背着空空的小水壶，走路踢石头。

阿成问她想吃什么。

“不能吃冰。”

“谁说的？”

“妈妈。”

“那吃别的。”

欣玫转头看他，考虑了一下。

“你可以问妈妈。”

父女俩站在冰店外面打电话。

秀琴在那头说不行。

阿成挂掉电话，低头看女儿。

“不行。”

她叹了一口很大的气。

后来他们买了一根玉米，坐在骑楼下面一起吃。欣玫前面缺了牙，啃不动，他便替她把玉米粒剥进纸袋。

“你手洗了没？”

“洗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刚刚。”

“在哪里？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妈妈有付你薪水是不是？”

晚上秀琴回家，欣玫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讲给她听。

阿成在厨房里洗锅子，听见外面笑了，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。

他后来也笑。

那一阵子，他不再拿“我会改”当开头。

水槽塞住，他拆开下面的管子，弄得满地污水，自己擦干净。秀琴晚下班，他先煮饭。菜仍炒得不好，欣玫却已经能准确说出哪一样不好。

“这个太咸。”

“配饭。”

“这个也太咸。”

“那再配饭。”

“爸爸，你只会煮白饭。”

他舀一大匙饭给她。

“这个最难。”

秀琴在旁边吃，没有替谁说话。

有一天她提早回来，门开到一半，先听见客厅的电扇声。

欣玫睡在沙发前的小睡垫上，脸压着枕头，手里抓着一块蓝色积木。旁边倒着几个塑胶杯，纸上画着她的店，收钱的地方被她圈了两次。

阿成蹲在旁边收玩具，看见秀琴，先把食指放到嘴边。

“刚睡。”

秀琴放下包，蹲下去，把女儿露在外面的脚盖回薄毯里。欣玫动了一下，手摸到积木，又睡回去。

“又开店？”

“嗯。”阿成把杯子放进盆子里，“说我欠她五块。”

“那你不要赖账。”

“我哪有。”

秀琴把那张纸留在原地，起身时膝盖有点酸。阿成伸手扶她，她借了一下力，站稳后才放开。

他手上的茧刮过她手心。

秀琴去厨房洗手。阿成跟进来，把盆子放到水槽旁。地方小，他侧身让她过，手背擦到她腰上。

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收回去。

秀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。

阿成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她把水关掉。

第一个吻很短，短到她还闻得到水槽里洗碗精的味道。阿成亲完便停着，脸离她很近，呼吸比刚才重，热气全落在她嘴唇上。

秀琴回头看客厅。

欣玫趴着，薄毯盖在背上，脚趾露出一点。

秀琴再转回来，伸手抓住阿成胸口的衣服。

第二个吻压下来时，阿成的手才真正按住她的腰。那力道很重，重得她背后撞到流理台边。她皱眉，他马上停，手指松开。

秀琴没让他退。

她把他拉回来。

阿成低低吸了一口气，像被那一下惹恼，又像忍了太久。秀琴的手从他胸口摸到后颈，摸到那层短短的发根。他身上有汗味，还有送家具时晒过的味道。以前他一回家，她会先叫他洗澡。这一下她却把脸靠过去，鼻尖碰到他下巴。

阿成的手指又收紧。

她的腰被他掌心托住，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觉得烫。秀琴听见自己吸气，听见他喉咙里压着的声音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他后领。

水槽里的碗滑了一下，碰出一声。

两个人都停住。

客厅没有动静。

阿成弯腰把她抱起来。

秀琴吓了一下，手先抓住他的肩。

“你干嘛。”

他没有答，边吻边往房间走。她脚踢到门边，差点碰出声音，阿成用膝盖把门顶开。房门被他带上，留一条缝。

床单早上没拉平，枕头歪着。阿成把她放到床边，人还没放稳，又低头吻下来。秀琴被他吻得往后仰，一手撑在床上，一手去扯他的上衣。

他自己把衣服脱了。

秀琴也解自己的。她解得比平常慢，手指碰到扣子时，阿成一直看着。那眼神太直，她抬脚踢了他一下。

“看什么。”

阿成抓住她脚踝，低头吻到她小腿上。秀琴喉咙紧了一下，想把腿收回去，他却没用力按，只沿着她腿侧往上吻。

“阿成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嘴唇贴在她膝上，声音闷闷的。

秀琴想叫他上来，话到嘴边又吞回去。阿成的手摸到她裙边，停了一下，抬眼看她。

她没躲。

他的手才往里去。

秀琴抓住床单，呼吸一下乱了。阿成的手粗，指腹有茧，摸得不算巧，却认得她反应。他先前急得像要把她吞下去，现在偏又慢，一下停，一下揉，一下低头吻她小腹。秀琴被他弄到湿，腿想并起来，又没有真的并。

他低下头。

秀琴的手一下抓住他的头发。

“阿成。”

他嗯了一声，声音贴在她身上。秀琴本来还想说什么，被他用嘴堵回去。她整个人往后仰，脚跟蹬到床单，手指松了一下，又抓紧。

阿成不是很会讲好听话，这时候也不讲。他一下一下慢慢来。秀琴被他弄得受不了，腿往回缩，脚背却又勾住他肩侧。

“够了。”她说，手指却把他的头发抓得更紧。

阿成停下来，抬头看她，嘴角湿着。

秀琴骂不出来，抓着他的肩把他拉上来。

他这才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保险套。秀琴看着他。

“你买这个？”

“买烟时顺手。”

“最好是。”

阿成低头咬开包装，手忙了一下才弄好，耳根有点红。秀琴看见了，想笑，还没笑出来，就被他压回床上。

床垫陷下去，他用手臂撑着，没把重量全压下来。秀琴嫌他重，推了一下；他真的退开一点，她又抬腿勾住他，把人拉回去。

阿成低低骂了一声。

他进来时，秀琴抓住他的肩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。他停着等她，额头抵在她旁边，汗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。

“慢一点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真的慢了一点。

“不是停住。”

阿成的呼吸乱了。

“你很难伺候。”

“你现在才知道？”

他低头吻她，把后面的话全堵回去。

秀琴把腿往上收了一点，脚跟抵住他的小腿，自己往上迎了一下。

阿成闷哼一声，脸埋进她颈边。

他没有再急着往前，压着声音，照着她给的那点力道，一下接一下地回到她身上。那个节奏不是从前一模一样，却很快又变得熟。她知道他下一下会急，他也知道她快受不了时会先掐人。秀琴的背蹭到床单，手从他肩上滑到后背，又抓紧。她想叫他小声，话到了嘴边，先变成一口气。

后来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压得很低。秀琴用手臂圈住他，指甲掐进他背上。那一下他疼得吸气，她也没有松手。她闻到他颈边的汗，感觉他的重量压回来，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。

房里安静下来时，天已经暗了一点。

阿成伏在她身上，半天不动。

“下去。”秀琴说。

他撑起来一点，还在喘。

“你刚刚不是这样讲。”

秀琴抬脚踢他小腿。

“去看一下。”

阿成坐起来找裤子。裤子被踢到床底，他弯腰去捞，背上几道红痕露出来。秀琴看了一眼，把脸转开，扣自己的衣服。

他出去时脚步放得很轻。

秀琴扣错一格，又拆开重扣。门缝外的光很淡，客厅的电扇还在转。

阿成回来时，手里拿着那块蓝色积木。

“她压着。”

“放旁边。”

他把积木搁在枕头旁边。

他站在床边，还想靠近。秀琴用脚抵住他小腿。

“先去洗。”

阿成低头看她，没动。

秀琴看懂那个眼神。

“还要？”

他嗯了一声，弯腰从床边裤子口袋里又摸出一个保险套。

秀琴看着那个小方包。

“你到底买几个？”

“一盒。”

“你还真敢想。”

他这次笑了，低头吻她膝盖。秀琴原本抵着他的小腿慢慢放下来。阿成没有马上压上去，只把她抱回床里侧，一边吻一边替她把扣错的扣子重新解开。

第二次比前面安静。

阿成问她会不会疼，她踢了他一下。

“你少问。”

他就不问了。

外面电扇转着，房里只有床单被抓皱的声音。这一次阿成没有叫她名字，只在最后把脸埋进她颈边，很久没有抬起来。

秀琴摸到他后背的汗。

“真的去洗。”

“嗯。”

阿成笑了一下，把地上的衣服捡到床尾，拿着毛巾进浴室，水开得很小。

隔天早上，欣玫找那块蓝色积木。阿成从枕头旁边拿给她。

“你怎么知道在那里？”

阿成看向厨房。

秀琴正在煎蛋，没有回头。

“昨天看到的。”

欣玫把积木收进口袋。

“你还欠我五块。”

“爸爸记得。”

秀琴把蛋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