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小学前,欣玫自己挑了书包。
阿成看中粉红色那个,她不要,坚持拿深蓝色。
“这个有轮子。”
“你又没有要出国。”
她拉出把手,沿着店里走道拖了一圈,轮子卡到地毯,拖不动。阿成伸手要帮,她说不用,使劲一扯,书包倒在地上。
秀琴在一旁咬着嘴唇忍笑。
最后买的还是深蓝色,但没有轮子。
欣玫背着出门,里面什么都没装,走两步就要问一次好不好看。
阿成每次都答。
开学后,他把早上的工往后挪了一点。秀琴天没亮就到店里,叫女儿起床的事由他来。
欣玫很难叫。
坐起来会睡回去,站起来会靠着床睡,牙刷放进嘴里还能闭着眼睛。
阿成拿着制服站在旁边,催到最后自己也笑。
“你晚上到底去哪里上班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这么累?”
“因为早上了。”
她常常只吃半片吐司,剩下的塞给他。阿成一口吃完,替她找袜子,带她出门。走到校门口,欣玫要先看今天谁值日,才决定用哪一种声音跟他说再见。
有朋友在,她就挥一下手。
没朋友,会跑回来抱他。
课后班四点下课,阿成站在对面树下。欣玫出校门,第一眼先往那里找。有时他还在跟别的家长聊天,她便故意躲在人群后面,等他发现。
没几次就被识破。
他配合地左看右看,说女儿不见了,是不是要报警。
欣玫从同学背后跳出来。
“在这里啦!”
“怎么这么矮,没看到。”
她捶他的手臂。
回家路上她话很多,说老师换座位,说有人带了两个橡皮擦,说隔壁班养的东西死掉了,不知道要埋在哪里。
阿成有些听懂,有些没懂。她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。
“你有没有在听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我刚刚讲什么?”
他想了一下。
“橡皮擦死掉。”
她气得一路不跟他说话,走到巷口又忍不住笑。
他接了她一个多学期。
冷天她会把手塞进他外套口袋里。天气热了,改拿冰过的水给她。她的同学也认识他,经过时会喊欣玫爸爸,他起先不习惯,总慢半拍才回头。
后来一听就知道。
有一次生活课画家人,欣玫画了校门口。左边一棵树,爸爸站在树下,比校门还高,两只手张得快碰到纸边。
阿成拿着那张图,翻过来又翻回去。
“我有那么大?”
“有啊。”
“妈妈呢?”
“妈妈在上班。”
校舍上她还画了一个钟,两根针歪歪的,指着四点。
“这个钟干嘛的?”
“这样你就不会迟到了。”
她把图收回去,夹进她的图画本。
阿义找上门时,欣玫正在写作业。
那段日子,阿成的工钱准时,房租和菜钱放在抽屉里,冰箱还有明天要煮的菜。秀琴在厨房收碗,他坐在女儿旁边,看她把最后一题写完。
联络簿摊在桌角,今天那一格写着:国语习作、背唐诗〈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〉、数学第十二页。
楼下有人叫他。
“成哥。”
阿成往窗外看了一眼,把欣玫的铅笔放回桌上,走下楼。阿义站在骑楼边,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。
“阿坤今天把这回的分帐改了,说要从我那份扣,晚上约我去店里谈。”
“又是他。”
“嗯。”
阿成往楼梯里看了一眼。
“他要扣什么?”
“说我少做一趟。那天明明是他叫我不要去。”
“你有跟他讲?”
“有啊。他叫我去店里再说。”
阿成伸出手,阿义把手机拿给他。上面几行数字,后面各接一句话。他往前翻,找到那天的讯息,又翻回来看一次。
“你回他了?”
“还没。我想先听你的意思。”
他没有立刻把手机还回去。
“这一趟,你就把他那天讲的拿给他看。别的先不要扯。”
“好。”
阿义接回手机,收进口袋。
“那我去讲。不行就算了,差那一点。”
阿成看着他把烟夹回烟盒。
“还没去就算了?”
阿义没接话。阿成抬头,楼上厨房的窗户亮着,秀琴正把洗好的碗放上架子。
“几点?”
“八点。你不用来,我有事再打给你。”
“电话里讲不清楚。我跟你去,把这回的帐说清楚。就我们两个,不要再找人。”
阿义看了看楼上。
“你家里呢?”
“我上去讲一下。”
回到楼上,他先看墙上的钟,才拿外套。
秀琴把最后一只碗放好。
“要出去?”
“阿义临时叫我去帮忙搬一趟东西。”
他拉好外套的拉链。
“这么晚还要搬?”
“一趟而已,九点前就回来。”
秀琴看看钟。
“明天不是还要早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抹布拧干,没有再问。
欣玫把作业簿推到他面前。
“爸爸,这题你还没看。”
“回来再看。”
“你不要忘记。”
“不会。”
阿成把手放在她头上,便走了出去。阿义还在楼下等他。
到了店里,阿成没有接阿坤递来的烟。他拉开椅子,把阿义叫到旁边坐,先问那天到底做了几趟。
阿坤说一个数,阿义说另一个。阿成让阿义把手机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你叫他不要去,现在又扣他这一趟?”
阿坤拿起来看,说那是后来才讲的,前面还有事没做完。
两个人又吵起来。阿成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一个一个讲。”
阿义停了。阿坤看看他,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我现在还有事。你们回去把前面的也找出来,明天再算。”
阿义拿起手机,说好。阿成看了看时间。
“人都在这里了,现在讲完。”
“我刚刚不是说了?”
阿坤起身,阿义也跟着站起来。阿成仍坐着。
“坐下。”
阿坤没理他,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。
阿成抓住他的肩,往椅子上按。
阿坤挥开他的手。他又按了一次,这次人也站了起来。阿义叫了他一声,伸过来的手被他甩开。
椅子往后滑,桌上的杯子翻了。阿坤撞上桌沿,捂着头弯下去。
阿成的手还停在半空。
阿坤的弟弟从柜台后面跑过来,蹲下去扶哥哥。阿成伸手,他挡开了。
店里有人打电话。
后来阿义那通电话打来,秀琴刚把欣玫哄上床。
她听完,只问:“人呢?”
“阿坤送医院了。阿成被带走,我还在这里。”
“不是搬东西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我找他讲分帐的事。”
秀琴坐在餐桌前,女儿在房里喊她,说蚊子一直飞。
她说好,等一下。
阿义还在电话里说话。秀琴把电话挂了。
欣玫又喊一次。
秀琴站起来,进房把电蚊香插上电。
隔天下午,欣玫先往树下看。
那里站着别人的爸爸。
她又往旁边找,找到秀琴时,脚步慢下来。
“爸爸咧?”
“今天妈妈接。”
她把书包交出去。
“他上班?”
秀琴接过书包,另一只手去牵她。
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
欣玫说不知道。
经过冰店,她也没有停。
回家后她写作业,把有一题不会的地方空着。秀琴叫她先想想,她说爸爸会。
秀琴拿起课本。
那题其实不难。她看了一会儿,明白了,叫女儿靠过来。
欣玫摇头。
“爸爸不是这样教。”
秀琴把书放平。
“那你们怎么教?”
女儿用铅笔点着题目,讲得很乱,讲一半自己也忘了。秀琴没有催,拿一张不要的纸,等她说完,再重新画给她看。
后来欣玫知道爸爸又不能回来了。
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,一直问住几天。
她生气。
阿成的拖鞋被她踢到沙发底下,秀琴叫她拿出来,她不肯。晚上睡觉又跑出房,问拖鞋在里面会不会有蜘蛛。
秀琴拿扫把勾出来,放回鞋柜。
女儿蹲在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
头一个星期,她放学仍会往树下看。到了第二个星期,先看接她的是妈妈还是店里帮忙的阿姨。
有一天阿姨来接,她急着问能不能去同学家拿一张贴纸,说约好了,昨天就约好了。
回家走到楼梯口,她才想起来。
“妈妈今天很晚?”
“晚一点。”
“喔。”
她摸摸口袋里的贴纸,往楼上跑。
阿义来看过阿成一次。阿坤已经回店里了,只是到现在还常头痛,弟弟还在帮忙。阿义仍替他们送货,说自己每回过去,他弟都要问阿成的事。
“我跟他讲,等你出来,大家再坐下来谈。”
“你不要乱答应。”
“不然我要怎么讲?”
“我出去会找他。”
阿义点头,后来又提起搬货行的老板,说他们现在换了车,还是一样抠。阿成听了一会儿,问以前一起搬货的几个人还在不在。
后来阿义写过几封信,字很丑,每封信末都抄着阿坤店里的电话,说他白天多半在那里送货,有事打过去找他。
下次秀琴来,他问:“欣玫有没有问我?”
秀琴说有。
他再问女儿在学校好不好,秀琴把作业簿里夹着的照片拿给他看。学校办活动,欣玫站在后排,两只手举得很高,脸只露出一半。
“这个?”
“旁边。”
“她头发怎么——”
“自己要剪的。”
“以前不是很喜欢绑?”
“现在嫌热。”
阿成看了很久。
秀琴把照片收回袋子,没有立刻拉上拉链。
“你早知道我不会答应。”她说。
阿成的目光停在照片上。
“我以为一下就好。”
“所以你先答应别人,再回来骗我?”
他没有回答。
秀琴把拉链拉好,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。
“你明明可以不去。”
他低着头。
她原先准备的话很多,坐到这里却只剩这些。店里隔天还要早起,她得搭车回去,再去接女儿。
“她前几天说想你。”秀琴说。
阿成抬头。
“睡前说的。说你会抓背,她抓不到。”
他的手指弯了一下。
“我帮她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