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说这次是我全责 - 第1章 哨兵模式已开始录制

那条视频后来有四百多万播放。标题是别人起的,起得很准:《杭州男大追尾后先动手,被车主单手按上引擎盖》。

男大是我,江屿,二十岁,人工智能专业,刚考完大二的期末。引擎盖是我妈的。

七月九号,星期四,杭州三十八度,柏油路晒得发软。我放暑假的第三天,偷开我妈的车去接夏棠。

说偷也不太对。

我妈那天坐地铁去的律所,她嫌钱江新城停车贵,一小时二十,一个合伙人,嫌二十块贵。

车钥匙在她手机里,可车主app上我是授权用户,上个月她亲手加的,让我替她开去做保养。

保养我去了一次,授权她忘了删。

我当时觉得这叫钻了个空子。

夏棠在文一西路那边一家航空公司的培训中心面试暑期乘务实习,三百多个人抢二十个名额。

她五点出来,站在路边一棵香樟底下,看见我开的是我妈那辆,眼睛亮了一下,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,先把高跟鞋蹬了。

“热死了热死了,空调开到最低。”

她那一身是为面试专门置办的,我头回见:白衬衫,黑色包臀裙,肉色丝袜,头发在脑后盘成空乘那种发髻,盘得死紧,一根碎头发都不许跑出来,耳后别着两枚黑卡子,露出一截白脖子。

衬衫她特意买小了一号,说考官看的就是形体,胸口那两颗扣子绷着,扣眼扯成两个小椭圆,从我这边斜着看过去,看得见里面白蕾丝的边。

她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,后背全湿了,衬衫贴在肉上,胸罩的带子勒出一道印,腰窝那儿洇出巴掌大一块深色。

两条腿往仪表台上一架,裙子就缩到了大腿根。

她一米七二,腿比我长,丝袜包得紧,膝盖那儿发亮,脚趾在袜尖里一蜷一蜷地扇风。

车里很快就是她的味道了:汗,防晒霜,还有她新换的香水,甜的,像烤过的桃子。

我看了一眼。又看了一眼。

“看路。”她说,手机已经举起来对着自己了,“宝宝们,面试结束啦——”

夏棠抖音三万多粉,主页写着“准空乘|172|日常”。

她什么都拍,面试拍,吃饭拍,来接她的男朋友也拍。

我在她视频里出镜过几回,评论区说我“看着挺乖”。

我们在一起八个月,她开了我俩的定位共享,说这样我去接她不用问她在哪儿。

睡过四回,都在她家那边的酒店。

四回我都没撑过五分钟,第四回她在我身子底下刷了一会儿手机。

这些跟那天下午没关系。我就是想说明,那时候我看她的腿,是看自己的东西。

车开着智驾,跟着前车走走停停。

到一个路口,红灯,前面停着一辆老越野,方头方脑,米白色,车顶架着行李框,后门上挂一个备胎,备胎罩上印着四个字:半山车库。

我记得我看了一眼那四个字,然后去看夏棠的膝盖。我也记得我的右脚放在哪儿:放在一个我以为是脚垫的地方。

“砰。”

安全带勒得我一口气没上来。

夏棠的手机飞到了脚垫上,她两只脚还架在仪表台上,被惯性一怼,膝盖差点顶到下巴,“啊”了一声,叫得还挺好听。

车机里一个女声,平平静静地说:“检测到碰撞,哨兵模式已开始录制。”

后来交警调了车上的数据:系统检测到驾驶员踩下加速踏板,智驾退出,零点八秒后撞击。那零点八秒,就是我看她膝盖的时间。

前面那辆老越野往前蹿了半米,停住了。

我妈那辆车的前脸瘪进去一块,车顶那颗激光雷达碎了个角,我妈提车的时候说过,那玩意儿一颗一万二。

那辆老越野,后保险杠歪了,一只尾灯碎了,备胎架裂开一道缝,备胎歪在那儿,“半山车库”四个字斜着冲我乐。

老越野的车门推开,下来一个男的。

他先绕到车尾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缝,吹了声口哨。然后站起来,隔着挡风玻璃往我们车里看。

我得说一下他的样子,后面他会反复出现,我不想每回都说。

一米八五往上。

黑背心,卡其色工装裤,一双磨得发白的靴子,三十八度穿靴子。

肩膀宽,背心兜不住,两边的肌肉从袖窿里鼓出来。

胳膊晒成了酱色,一层汗,小臂上的筋一根一根的。

寸头,下巴上一层青胡茬,左边眉毛尾巴上断了一截,是道疤。

三十多岁,很结实,长得——行,我承认,长得不难看,是那种你在健身房碰见了会下意识把腰挺直一点的长相。

他隔着玻璃往里看,看的是夏棠还架在仪表台上的那两只脚。

夏棠“嗖”地把脚收回去,慌慌张张去够脚垫上的手机,弯腰的时候衬衫后摆从裙腰里扯出来一截,露出一段腰,腰上两个小窝。

他敲了敲我这边的车窗,那只手抵在玻璃上,大得像一把铲子,指甲缝里是黑的,机油。

我把窗降下来,热气扑进来。

“小孩,”他说,“下来。”

……

我下了车。坐着的时候我还能拿下巴对着他,站起来就只剩仰着脸了。

“你怎么开的车?”我先开口。先开口的人占理,这是我从我妈身上学的,“你急刹了吧?”

他笑了,伸手往路口一指。红灯,倒计时还剩十几秒。“我停这儿等了快一分钟了,兄弟。你追尾,全责。”

“谁知道你是不是倒车了。”

“你这车浑身都是眼睛。”他用下巴点了点我妈车上那几个摄像头,又指指自己车的挡风玻璃,那儿也挂着一个行车记录仪,“我的也有。拍照,挪车,叫保险,十分钟的事。”

说完他就不理我了,掏出手机绕着两辆车拍。

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,绿灯亮了,车流从我们两边绕过去,一个开出租的摇下窗冲我喊了句什么,没听清,肯定不是好话。

夏棠也下来了,高跟鞋拎在手里,光着丝袜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,踩了一秒就“嘶”了一声,赶紧把鞋套上。手机还举着,镜头对着我们。

她一直在拍。这个我当时就知道,我还觉得挺好,留个证据,证明我没吃亏。

我这辈子蠢念头不少,这个排得进前三。

他拍到车头,蹲下去看我们车上那颗碎了的激光雷达,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这车是纸糊的。”

“你那破车撞坏了能值几个钱?”我说。夏棠在我身后,镜头在我后脑勺上,我能感觉到,“我赔你,十倍。”

“十倍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挺有兴趣地看着我,“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?”

“一辆二十年的破车——”

“三十二年。”他说,“比你大。”

夏棠没忍住,“噗”了一声。

如果夏棠没笑,我大概会站着等交警,签字,回家挨我妈一顿骂,然后打一暑假游戏。可她笑了,笑完赶紧把嘴抿住,眼睛还弯着,看的是他。

我上去推了他一把。

像推一堵墙。

墙晒了一下午,是热的,还出汗,硬邦邦的两块胸肌顶着我两只手。

他动都没动,低头看了看我按在他胸口的手,又抬头看我,那表情像在看一只扑到他腿上的小狗。

“手拿开。”他说,还是笑着的。

我抡了一拳。

我打过架,初中的时候,跟同学扭在一块儿滚两圈那种。这一拳我抡得很圆。他没躲。他就站在那儿,让它落在了他嘴上。

我的指节磕在他牙上,疼得我整条胳膊一麻。

他的头往旁边偏了一下,又转回来。

下嘴唇破了,血珠子冒出来,他伸舌头舔了舔,咂了一下嘴,像在尝那是什么味。

然后他笑了,这回是真高兴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这下不光是车的事了。”

我没看清他怎么动的。我的右手腕被攥住了,一拧,整条胳膊拧到了背后,肩膀“咔”一声,我人就弯下去了,脸朝下拍在了我妈的引擎盖上。

三十八度,下午五点多,晒了一整天的引擎盖。

我叫出来了。烫。左脸贴在漆面上,跟贴在电饼铛上没两样,我听见自己的叫声在柏油路上弹了一下,又尖又细。

“别动。”他一只手掌按在我后脖子上,不重,就是按着,跟按一块要焊的铁皮似的,“烫吧?烫就对了,长记性。”

我动了。我拿腿往后踢,踢空了,他换了一边站,我那一脚连他裤子都没沾着。他手腕上添了一点劲,我肩膀又“咔”一声,我就不动了。

我的脸侧着,正好冲着路边。

从引擎盖的高度看出去,世界是横的。

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刹在马路牙子边上,一只脚撑地,手机已经举起来了。

一个遛狗的阿姨。

一个公交站台,站台上一排人,一排手机。

还有夏棠的两条腿。

她站得离我很近,近到我能看见丝袜在她膝盖窝那儿起的一道褶。

她的腿并着,并得很紧,两只膝盖抵在一块儿,大腿肉挤在一起,裙摆底下那一截给丝袜勒出一道浅浅的沟。

她的小腿肚子在抖。

我当时想,她吓坏了,腿都软了。

她的手机还举着,举得很稳。

“你女朋友?”他问我。

我没吭声。

“妹妹,”他抬头冲夏棠,“他是你男朋友吧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他手机呢?”

我的手机刚才甩出去了,掉在两辆车中间。

夏棠弯腰去捡,弯腰的时候就在我脸跟前,那件小一号的衬衫往下一坠,领口张开,两团白肉挤在蕾丝里,晃了一下——我离得那么近,我看见了。

我想,他站得那么高,也看见了。

“给他家里打个电话。”他说,“车谁的?”

“关你屁事!”

他手上没加劲,就是把我的脸往引擎盖上又按实了一点,我右边那半张脸也贴上去了。

“车谁的?”

“我妈的!”

“那就给他妈打。”

夏棠拿着我的手机戳了两下,锁着的。她犹豫了一下,蹲下来,把屏幕凑到我脸前面,对着我那半张被按扁在引擎盖上的脸。

面容识别。

它认出来了。我的脸扁成那样,烫成那样,它还认出来了。我到今天都不知道该谢它还是恨它。

夏棠蹲在那儿,丝袜绷在膝盖上,翻到“妈”,拨出去,开了免提。

响了两声,通了。

“江屿?”

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,在马路边上有点失真,还是我妈:不高,不急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在法庭上念代理意见。

背景里有人说话,她在律所。

“阿、阿姨,”夏棠说,“我是夏棠。江屿他……开车出了点事。”

那边停了一秒。

“人有没有事。”

“人没事……就是……”

他从夏棠手里把手机拿过去了,一只手按着我,一只手把手机凑到嘴边。

“你好,江屿妈妈。你儿子开你的车追尾我,全责。追完了还动手,路边一圈人都拍着呢。我这儿报警了,你来一趟吧。”

“你是哪位?”

“被追尾那位。”

那边又停了一秒。我听见她那边关门的声音,背景里的人声没了。

“我是他母亲,也是执业律师。”我妈的声音一点没变,“第一,事故责任以交警的认定为准。第二,如果他确有殴打行为,我们依法处理,该赔的赔。第三,请你现在松开他,我听得出来他被你控制着。控制超过必要限度,你自己也要担责任。”

他听完了,挑挑眉毛,低头看我。

“你妈是律师啊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声音挺好听。”

这话他是低头冲我说的,声音不大,可免提开着,那边肯定听见了。我妈那边没出声。

他把手机拿回嘴边:“行,我松开。我等警察,你来了跟警察说。”

他真松开了。我从引擎盖上爬起来,左脸火辣辣的,一摸一手汗,皮底下一跳一跳地疼。

手机里我妈说:“江屿,你听着。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别说。等我来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他把手机扔还给我,转头冲夏棠一乐,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,黑红的一道。

“妹妹,你那视频拍全了没?一会儿警察要。”

夏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又抬头看他,点了点头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交警先到的,十分钟,看了两辆车的位置,又调了我妈车上的数据,认定得比我想的还快:追尾,后车全责。

后面跟着来了一辆警车,殴打他人,得回派出所处理。

我妈的车前脸瘪着,激光雷达碎着,车机上一行字:“部分辅助驾驶功能不可用”,叫了拖车拖去4S店。

那辆老越野没叫拖车,他自己开着,跟在警车后头,备胎歪着,尾灯碎着,一路跟到了派出所。

派出所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,冷得人起鸡皮疙瘩。民警让我们在长椅上等着,说要先调视频,等家属。

我坐长椅这头,他坐那头,夏棠坐中间。

夏棠没坐我这边,也没坐他那边,坐在正当中,两只膝盖并着,手机搁在大腿上。

她刚才把手机交给了民警,导完视频又拿回来,交的时候没看我。

“你给他们干嘛?”我小声说。

“警察要的呀。”她也小声,“你自己先动的手,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
自动售货机在大厅角落里嗡嗡响。夏棠起来去买了两瓶冰水,回来先递给他一瓶。

“给你冰一下嘴。”

“谢谢妹妹。”

第二瓶给了我。

我拿着那瓶冰水,不知道该往哪儿冰,左脸也烫,手指头也疼。

他倒是一点不客气,拧开灌了一大口,然后把瓶子贴在下嘴唇上,仰着头靠着墙,两条腿伸出去老长,靴子跟搁在地上,当这儿是他家沙发。

他那条工装裤是宽的,可他那么一靠一伸,裤裆那儿就绷起来了,鼓着一大块,沉甸甸地堆在大腿根,往一边偏着。

夏棠的眼睛往那儿落了一下,又挪开了,挪到他的靴子上。

她大概在看那双靴子。三十八度穿靴子,确实怪。

“面试的?”他问夏棠。

“嗯,暑期乘务实习。”

“空姐啊。过了没?”

“还不知道呢,下周出结果。”

“形体那关肯定过了。”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从头到脚,不紧不慢,跟他刚才蹲在车尾看那道裂缝一个样,看完了下结论,“这身段要是没过,考官眼睛有毛病。”

夏棠笑出来了,捂了一下嘴,又看我一眼,笑收了,耳朵红了。

我想说点什么。

我想不出来该说什么。

我刚被这个人按在引擎盖上,脸上带着烫印,我女朋友给他买了第一瓶水,他夸她身段好,她笑了。

我说什么都是丢人。

夏棠低头刷手机,刷着刷着,“啊”了一声。

“江屿……”

“干嘛。”

“你上同城热榜了。”

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。

路人拍的,竖屏,公交站台那个角度:我推他,我抡拳,他不躲,然后我就趴在引擎盖上了,前后十一秒。

标题就是开头那个。

四十分钟,两万多点赞。

评论区第一条:引擎盖:我招谁惹谁了。

第二条:车主哥哥那个胳膊……

第三条:女朋友全程举着手机,好评。

他探过头来看了一眼,看到第二条乐了,什么也没说,靠回墙上接着冰他的嘴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我妈是六点四十到的。

派出所的玻璃门推开,外面的热气跟着她一块儿进来。

她从律所直接打车过来,还穿着上班那一身:藏青色的西装套裙,外套搭在胳膊上,里面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,丝袜,黑色中跟的尖头鞋,手里拎着她用了好几年的公文包。

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,戴着那副金丝细边的眼镜。

她走得急,从门口到前台十几步,鞋跟磕在地砖上,嗒嗒嗒嗒,跟秒表一样。

我妈四十四岁,一米六八,在律所里出了名的难缠,专打离婚官司,专替女方打,男方的律师见了她头疼。

她白,戴眼镜,平时不大笑,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,她自己很在意,每晚往脸上抹好几层。

她不胖,可是有肉,该有的地方全有:胸大,屁股圆,腰比你想的细。

这些我从小就知道,跟知道她是律师一样,是个事实,没什么好想的。

那天是我头一回看见别人去想。

外面三十八度,她从网约车上下来走了一段,出了一身汗。

白真丝衬衫后背湿透了,贴在身上;前面也湿了,湿在两只奶子底下,湿成两道弯弯的月牙。

真丝薄,一湿就透,透出里面的胸罩:黑的,蕾丝,罩杯很深,兜着两团沉甸甸的肉,走一步颠一下。

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大概在车上嫌热解开了,领口敞着,锁骨底下一片白,白里挤着一道沟,沟里有汗。

长椅那头,他把冰水瓶从嘴上拿下来了。

他坐直了。

然后他站了起来——一米八五的人从长椅上站起来,是能听见声音的——就那么站着,看着我妈从门口走过来。

他看得一点都不遮掩:从她的脸往下,在那两道湿月牙上停了一下,停得很实在;往下,她的腰,她的胯,西装裙裹着的两瓣屁股随着步子一左一右地动;再往下,丝袜,小腿,脚踝,鞋。

看完了,又从脚往上看回来。

我坐在那儿,看着他看我妈。我觉得我应该站起来,挡在中间,至少咳嗽一声。我坐着没动。我的脸烫。

我妈先看见的是我。她走到我跟前,低头看我的脸,看我左脸上那一大片红。

“脸怎么了。”

“……引擎盖烫的。”

她没说话,看了两秒,伸手捏住我的下巴,把我的脸往右转了转,对着灯看。她的手是凉的,空调吹的。看完了,松开。

她弯腰的时候,我闻见她身上的味:汗,香水,还有一股律所会议室里那种冷气和打印纸的味。

然后她转过身去,看他。

他站在那儿,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。她得仰着脸看他。她仰着脸,那表情我见过:去年我爸在饭桌上说要外派沙特,她就是这么看他的。

“陈卓。”他伸出手,“被追尾那位。”

我妈看了一眼那只手。很大,掌心那面是干净的,可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

她握了。律师是会握手的,跟谁都握。

那只手把我妈的手整个包进去了,我妈的手又小又白,在他手里像一块豆腐。他握着没马上松,多握了一下,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压了压。

我妈把手抽回来,没擦,可是垂在身侧,几根手指头捻了捻。

“沈曼。”她说,“江屿的母亲,也是他的代理人。陈先生,我们进去谈。”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调解室很小,一张长桌,四把椅子,一台饮水机,墙上贴着“调解为先,息诉止争”。

民警姓周,四十来岁,胖,拿着笔记本电脑进来,先给我妈放了视频。

夏棠拍的那条,比路人那条长,从下车开始,一直拍到我被按在引擎盖上叫。

我妈看得很仔细。

看到我推他那里,暂停,倒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

看到我那一拳,她的嘴唇抿紧了。

看到他不躲,她又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坐在对面,冲她笑了笑,嘴上那块痂一扯,又冒出一点血。

“情况你也看了,”周警官说,“追尾那边是交通事故,交警走保险。这边是殴打他人,你儿子先动的手,对方有伤,视频清清楚楚。真按程序走,五到十天拘留,罚款,留记录。对方要是愿意调解,签个协议,出个谅解,这事就在这儿了了。”

我妈点点头。这些她比周警官清楚。她问那几句,是在给自己留时间想。

“陈先生,”她转向他,“你的车,交警认定我儿子全责,保险公司会定损赔付,这部分没有争议。你的伤,医药费、误工费我们全额承担。另外,为了表示歉意,我们愿意额外补偿你两万元,作为你出具谅解书的对价。”

她说:“对价”。她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,对一个修车的说:“对价”。

他听得挺认真,听完摇摇头。

“三万。”我妈说。

他还是摇头。

“陈先生,你开个价。”

“沈律师,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那两条胳膊一抱,背心底下鼓起两大块,“我不缺这个钱。”
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
“两样。”他伸出一根指头,“头一样,让他跟我道个歉。正经道歉。”

所有人都看我。

我不说话。我把手里那瓶早就不冰了的水攥得咯吱咯吱响。

我妈侧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
就一眼,没说话。

我太熟悉那一眼了,从小到大,那一眼底下我什么都干过:背课文,写检讨,给被我打碎花瓶的那家人鞠躬。

我站起来,对着他,眼睛看着他背心上的一块油渍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大点声。”

“……对不起!我不该动手。”

“行。”他点点头,一点也没得意,跟签收了一个快递似的,“第二样。”

他把身子往前探,两只胳膊撑在桌上,看着我妈。

“我那车,尾门、备胎架、后杠、尾灯,国内没有现成的件,得从日本拆车场里一样一样淘,淘到了走海运,清关,快的一个月,慢的俩月。修车的钱让保险出,保险不够的我自己贴,我乐意。可这一两个月,”他用下巴指了指我,“他得在我那儿待着。他撞的,他看着我修,搭把手。店里干活,从下礼拜一干到他开学。管饭,不给钱。”

调解室里安静了。饮水机咕咚冒了个泡。

“你说什么?”我说。

我妈没理我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一点。

“陈先生,这个要求我得问清楚。”她说,“第一,你店里做什么的?”

“修车,改车。越野为主,老车也修。”

“有营业执照?”

“有。消防也过了。要不要拍给你看。”

“第二,他在你那儿干什么?有没有危险作业?”

“打下手。递扳手,洗零件,扫地,刷车。举升机我不让他碰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一句,“喷漆房也不让他进,里头味儿大,他这小身板儿。”

“第三,”我妈说,“你图什么?”

他没马上答。

他看着我妈。我妈也看着他。

调解室的空调正对着我妈吹,吹了这么一阵,她衬衫上的汗干了一半,干了的地方是白的,没干的还透着,那两道月牙变成了两片云,云底下黑蕾丝的花纹一块一块的。

她一直坐得笔直,这时候往后靠了一点,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,丝袜跟丝袜磨出“沙”的一声。

搭上去的那只脚,鞋跟从脚后跟上滑脱了,鞋吊在脚尖上,一晃一晃。

他的眼睛往下走了一下,看了看那只吊着的鞋,看了看鞋里露出来的那截裹着丝袜的脚后跟,又抬起来。

“图个乐呵。”他说。

我妈没笑。可她也没把那只鞋穿回去。

“沈律师,”周警官打圆场,“对方不要钱,就是让孩子去帮帮工,我看这也算个办法。孩子嘛,吃点苦,长点记性。你们商量商量?”

“妈,”我说,“我不去。”

我妈还是没理我。

她把眼镜摘下来,从包里抽出一块眼镜布,慢慢地擦。

不戴眼镜的我妈看着年轻,眼睛大一点,眼角那几道纹也看不出来了。

她擦眼镜的时候低着头,衬衫领口敞着,从他那边,从他坐着的那个高度——
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果然在看。看得很专心,跟他蹲在车尾摸那道裂缝的时候一样,眼睛里只剩那一样东西。

我妈把眼镜戴回去,抬起头。我不知道她刚才察觉没有。察觉了她也不会动,她这种人,你越看她,她越不动,好像动一下就输了。

“拘留记录,”我妈看着我说,“会进你的档案。你以后考公,政审过不了;出国,有的国家签证要填。你大二了,自己算。”

“那我也不——”

“我替他答应了。”

她转向他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他去。”

“妈!”

“你闭嘴。”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周警官把调解协议打出来,两页。

我妈从包里拿出她自己的笔,一条一条地看,看到一处拿笔划了,在旁边改了几个字,让周警官重打。

重打的那份她又看了一遍,签了,把笔递给我,我签了。

最后推给他。

他签得很快,一笔下来,“陈卓”两个字龙飞凤舞。签完他把笔递还给我妈,我妈伸手去接,他捏着笔没松,等她抬眼看他了,才松手。

“沈律师,”他掏出手机,“加个微信吧。地址发你,那地方导航不太好找。”

我妈犹豫了一下。很短,我要不是一直盯着她,看不出来。然后她拿出手机,点开二维码,伸过去。

她加当事人、加对方,都是这么加的,这没什么。

他扫了。“嘀”一声。

“礼拜一早上八点,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对我说,“穿长裤,穿不怕脏的鞋。迟到一分钟,多干一天。”

他冲我妈点点头,又冲门外长椅上的夏棠摆了摆手,推门走了。

我从调解室的窗户看出去,看见他走到那辆老越野跟前,弯腰看了看歪着的备胎,拍了一巴掌,上车。

车发动起来,柴油的,轰轰的,震得窗玻璃都在抖。

夏棠站在大厅门口,看着那辆车开出派出所的大门,看到拐弯看不见了,才转回头来。

……

夏棠她爸派司机来接她,一辆黑色奔驰,停在门口。她上车之前跟我说:“你回去拿冰敷一下,”又跟我妈说:“阿姨再见,”声音甜甜的。

我们打车回家。

网约车上,我妈坐后排右边,我坐左边。

她一路没说话。

我也没说话。

我脸上那块烫印开始起小泡了,我拿手机前置摄像头照着看,那块红的形状,正好是引擎盖上一道棱的形状。

视频的点赞过了五万。

我侧过头,想看看我妈在干嘛。

她在看手机。屏幕亮度调得很低,可我坐得近。她点开的是一个微信头像,头像是一条盘山路,土黄色的,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。

她点进去的是那个人的朋友圈。

她往下翻,翻得不快,一条一条地翻:一辆拆了一半的车。

一个车间。

一排越野车停在戈壁滩上。

雪山。

篝火,一群人举着啤酒,里面有好几个女的,有一个女的半个身子挂在他肩膀上。

一条是他自己,光着膀子钻在车底下,只露出两条腿和半截肚子,肚子上一块一块的,汗把裤腰都洇深了,配的字是“三十二年的老伙计,今天又是你”。

她在那一条上停了一下。

然后接着往下翻。

“你看他朋友圈干嘛?”我说。

她手指头停了。她没关屏幕,也没回头,眼睛还在屏幕上。

“背调。”她说。

她又往下翻了两条,才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大腿上,扭头看窗外。

车窗外是文一西路,路灯刚亮,车开过那个路口,开过那块地方,地上还有几颗激光雷达的碎渣,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。

“你爸那边,”我妈看着窗外说,“先别告诉他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一个人在沙特,说了能干什么?飞回来?”

我没话说了。

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她扣在腿上的手机亮了,震了一下。她翻过来看。

我看见了。

一个盘山路的头像,一行字:

“到家了说一声。礼拜一我在门口等他。”

我妈看了一会儿。打了两个字,删了。又打,又删。最后发出去的是:

“收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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