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说这次是我全责 - 第9章 他睡车里了

第8号台风是下午两点十分在台州登陆的。我是第二天在新闻上看到的。两点十分那会儿,我们已经出不去了。

前一天,礼拜二,他在车库里说:“明天台风,车库得加固。沙袋,卷帘门,院子里的车全挪进来。小孩,你来。”

“台风天还要来?”

“你签的协议,干到开学。”他说,“台风天也是天。”

礼拜三早上七点,我妈开车送我。

她没穿裙子。

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下巴,底下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,脚上一双雨靴,红的,鞋帮上印着一只小黄鸭。

那是我初中时候她给我买的,我穿不下了,她一直留着。

“你也去?”

“他让你去帮忙,我送你,顺便帮把手。”她说,“中午之前我就回来。”

雨刷器开到了最快一挡,还是刷不干净。外面的雨是斜着下的,一阵一阵地往挡风玻璃上泼,路边的行道树全往一个方向歪。

她两只手握方向盘,十点十分。

“所里放假?”我说。

“台风天,所里放假。”她说。

跟她那天晚上在衣帽间里说的,一个字都不差。

……

车库里已经在忙了。

院子里那四五台越野,一台一台往车间里开,开不进去的就开到墙根底下,车头冲里,拿绳子捆在墙上的铁环上。

卷帘门外头码了两排沙袋,老鲁和阿坤一人扛一袋,从院子那头往这头跑,雨打在他们身上,衣服全贴在背上。

他站在院子当中,光着膀子,穿一条短裤,一双雨靴,浑身是水,指挥。

看见我妈的车开进来,他冲她扬了扬下巴。

我妈下车,把冲锋衣的帽子扣上,走进雨里。

“我能干什么?”

“你?”他上下打量她,“你去把二楼的窗户拿胶带贴上。米字的,一扇一扇贴。”

“我能扛沙袋。”

他乐了。

“行,”他说,“扛一袋我看看。”

我妈走到沙袋堆跟前,弯腰,两只手抓住一袋,往上一提。

没提起来。

她咬了咬牙,蹲下去,把沙袋拖到大腿上,再往上一挺,抱起来了,抱在胸前,摇摇晃晃地往卷帘门那边走。

一袋沙子五十斤。

她走了七八步,脚底下一滑,雨靴在碎石子上一出溜,整个人往前一扑。他一步跨过去,从后面一把捞住了她的腰,连人带沙袋一块儿捞住了。

她靠在他身上。他光着的胸口贴着她湿透的冲锋衣后背。

“沈律师,”他说,“贴胶带去吧。”

她没说话,把沙袋扔下,转身进了车间,上楼了。

我扛起了那袋沙子。

……

十一点,雨大了。

雨已经在往下倒了。

院子里的碎石地上积了一层水,水在流,往竹林那边流,流成了一条小河。

风刮过来的时候,整面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响,跟有人在外头拿拳头砸。

老鲁和阿坤走了。他们住在村里,骑电驴,再晚就回不去了。走之前,老鲁把我拉到一边。

“你跟你妈,”他说,“早点走。”

他看了一眼二楼,没再说什么,骑着电驴冲进雨里了。

十二点,我妈下楼了。冲锋衣脱了,里面那件灰色的T恤汗湿了一片,贴在背上。她说窗户都贴好了,可以走了。

“走不了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竹林那条路,”他说,“刚才阿坤打电话说,出去那段,倒了两棵毛竹,横在路上。村口那座小桥,水已经漫上来了。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妈说。

“我开车带你去。”他说,“你那车底盘低,过不去。”

他们开着陆巡出去了。

我站在卷帘门里头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一只亮一只不亮,在雨里晃,晃进了竹林,没了。

他们去了二十五分钟。

回来的时候,两个人从车上下来,都湿透了,从头到脚。

我妈的头发全贴在脸上,冲锋衣没穿,那件灰T恤湿得透明,贴在身上,里面胸罩的颜色——肉色的——一清二楚,胸罩底下两个圆鼓鼓的奶子,一走一颤。

“路断了。”我妈说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是红的。

“出不去了,”他说,拿毛巾擦头,“今晚都住这儿。”

……

三点,停电了。

车间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有卷帘门顶上那一排窄窄的高窗透进来一点灰光。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变大了,大得像整座山都在吼。

他从仓库里拖出来三盏露营灯,打开,一盏放在车间的工具车上,一盏拎上了二楼。

五点,我妈在二楼的卧室里换衣服。

她那身湿衣服穿了一下午,他说卧室衣柜里有他的干衣服,让她去换。

我在车间里,坐在一个轮胎上,听着风。

然后我听见“轰”的一声。

是从楼上后头传来的,震得整栋楼都抖了一下。接着是玻璃碎的声音,一大片,哗啦啦啦,还有我妈的一声尖叫。

我跳起来往楼上跑。铁楼梯,咣咣咣咣,我跑得腿都软了。

他比我快。他从办公室里冲进卧室的时候,我才跑到楼梯一半。

我冲进卧室的时候,看见的是这个:

露台那扇玻璃门没了。

一根毛竹,碗口那么粗,从后山上被风连根拔下来,斜着砸穿了露台的栏杆,竹梢捅进了卧室,玻璃门碎了一地。

雨和风从那个大窟窿里往里灌,灌得窗帘横着飘,床上地上全是水和碎玻璃。

我妈缩在衣柜跟前。

她换衣服换到一半。

湿T恤脱了,扔在地上。

上身只剩那件肉色的胸罩,湿的,一边的肩带滑下来了。

底下的运动裤褪到一半,挂在大腿上,露出一条肉色的内裤。

他那件黑T恤,干的,攥在她手里,还没穿上。

他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,背对着那个窟窿。

他光着的后背上,扎着玻璃。三四片,亮晶晶的,血顺着背往下流,被雨水一冲,冲成了一道一道淡红的水,流进他的短裤里。

“有没有扎着?”他回头问她,“脚呢?”

我妈摇头。她看着他的背,嘴唇在抖。

“你背上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

他弯腰,一把把她抄起来,横抱着,踩着一地的碎玻璃,走出了卧室,走进了办公室,把她放在那张黑皮沙发上。

她手里还攥着那件黑T恤。

我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雨从那个窟窿里往里灌。

……

她给他挑玻璃。

他背对着她,骑坐在办公桌前的那把椅子上,趴在椅背上。

露营灯放在桌子上,照着他的背。

我妈坐在他身后,已经套上了那件黑T恤,大,一直罩到她大腿,袖子到她胳膊肘。

底下她把那条湿运动裤脱了,光着两条腿。

T恤底下没穿胸罩。那件肉色的湿胸罩搭在沙发扶手上,滴水。

她拿着那个药箱里的镊子,一片一片地夹他背上的玻璃。夹出来一片,“叮”地扔进一个茶杯里。血冒出来,她拿棉签按住。

她的手很稳,夹一片,扔一片,跟她拿红笔改合同上的错字一个手势。

我站在办公室门口,没人叫我进去,也没人叫我出去。

露营灯从下往上照着她。

那件黑T恤是他的,领口大,她一低头,领口就往下坠,坠得我在门口都看得见她两只奶子的上半截,白的,挤在一起,随着她手上用劲,一颤一颤。

奶头把那层黑布顶出两个尖,尖得很明显。

最后一片在他肩胛骨底下,扎得深。她夹了两回没夹出来,第三回,她俯下身,左手按住他的背,右手的镊子探进去,夹住了,往外一拔。

他“嘶”了一声,背上的肉一绷。

她的左手还按在他背上。按着,没拿开。她看着他背上那道口子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低下头,在那道口子旁边,亲了一下。

很轻。嘴唇碰了一下他的皮,就离开了。

我在门口,看见了。

他没回头。他趴在椅背上,肩膀松下来了。

“贴上吧。”他说。

她贴上了纱布。

……

晚饭是泡面。

他在车间里支了一个露营的卡式炉,烧了一锅水,下了四包泡面,切了一罐午餐肉,打了五个鸡蛋。

我们三个人坐在车间里,围着一个倒扣的油桶当桌子,就着一盏露营灯吃。

外面的风一阵比一阵大,卷帘门被吹得往里鼓,鼓一下,哐,鼓一下,哐。

高窗外面不时一道白光,闪电,把整个车间照得惨白,一秒钟,又黑下去,然后雷声才到,轰隆隆地从山那边滚过来。

我妈坐在一个小马扎上,穿着他那件黑T恤,底下套了他一条运动短裤,黑的,太大,她把裤腰卷了两道,还是往下滑,她就时不时拽一下。

两条光腿并着,斜放着,脚上还是那双小黄鸭雨靴。

她低头吃面,吃得很香。

我没见过我妈蹲在一个油桶边上吃泡面。

她吃方便面要用碗,要放青菜,要把调料包倒一半。

今天她端着锅盖当碗,调料全倒进去了,吸溜吸溜的,额头上一层汗。

他把自己碗里那片最大的午餐肉夹给了她。

她夹起来,吃了。

他搁在油桶边上的手机亮了。

车库还有一格信号,时有时无。

屏幕上一条一条往外弹微信,弹得很急,头像是一个穿制服的女孩子,盘着头发,露八颗牙。

“哥哥你那边停电了吗?”

“航班全取消了我在家好无聊。”

“哥哥??”

“你怎么不回我呀😭”

我妈的眼睛落在那块屏幕上,落了一下,又回到锅盖里的面上。

我的手机也震了。也是夏棠。

“宝宝你在车库吗?哥哥那边没事吧?他不回我消息。”

她问我他怎么样。

他拿起手机,看都没看,屏幕朝下扣在了油桶上。

我妈低头喝了一口面汤。

……

九点,该睡了。

“卧室没法睡了,”他说,“一屋子水和玻璃。沈律师睡办公室沙发,我打个地铺。小孩——”

他看着我。

“小孩睡车里。陆巡后排座椅放倒了是张床,我上回在新疆睡了半个月。”

我妈放下锅盖。

“江屿跟我睡办公室。”她说。

她说得很快,很干脆,跟在法庭上抢着反驳一样。

“沙发就一张。”他说。

“他打地铺。你睡车里。”

他看着她,笑了,没说话。

我妈转过头来看我。

“江屿,”她说,“你睡这儿。”

她的眼睛在露营灯底下很亮。她看着我,看得很用力,像是在我脸上找一个什么东西,找一个她能抓住的东西。

我知道她在干什么。她要我睡在那间办公室的地上。她要我当她跟他之间的那堵墙,那道帘子,那根拦着的绳子。她自己拦不住,要拿我拦。

我想起礼拜五早上的二十公分。

礼拜天下午的七段视频。

礼拜一晚上桌子底下她那只红指甲的脚。

她在车里说“空调太冷”,在电话里说“在所里看材料”,在书房里拿手电筒照着他的裤裆。

现在她要我睡在她旁边,替她挡着。

“我睡车里。”我说。

我妈看着我。

那一眼我记了很久。她看我的样子,像是我把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拿走了,扔了。

“……随你。”她说。

她站起来,拽了拽那条往下滑的运动短裤,上楼了。小黄鸭雨靴踩在铁楼梯上,咣,咣,咣。

他把锅盖收起来,冲我乐了一下。

“被子在后备箱里,”他说,“晚上冷,盖上。”

……

陆巡停在车间正当中,车头冲着那道铁楼梯,冲着二楼那排玻璃。

我爬进后排。座椅放倒了,铺着一床旧军被,一股樟脑丸和柴油的味儿。我躺下,又坐起来,又躺下。

从后排往前看,越过前排两个座椅的靠背,越过挡风玻璃,正好看得见二楼。

办公室的百叶帘放下来了。灰色的铝条,一片一片,从上到下,全放下来了。

帘子后头,露营灯亮着。

灯是黄的,透过百叶帘的缝漏出来,一条一条的,把那排玻璃变成了一盏大灯笼,挂在漆黑的车间半空里。

我看了一会儿。帘子上什么都没有。

外面的风还在吼。卷帘门,哐,哐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……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道闪电。

我睁开眼。

高窗外面那道白光闪过去的一瞬间,车间里亮得跟白天一样,然后又黑了。可是那排玻璃没黑。帘子后头的露营灯还亮着,而且——

帘子上有影子。

露营灯搁在桌子上,桌子在办公室最里头,灯光从里往外照,照在百叶帘上,把站在灯和帘子中间的人,投成了两个黑影子,贴在帘子上。

两个影子。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。

影子被灯放大了,放得比人还大。

高的那个占了半面帘子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。

矮的那个站在他跟前,头只到他下巴。

矮的那个的影子,是一件大T恤罩着一个人,T恤底下伸出两条腿,光的。

我坐起来了。

矮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。高的那个跟了一步。

两个影子合在一起了。

合成了一团黑。黑团的顶上,两个脑袋的影子叠着,叠得严丝合缝,一动不动,然后开始动,左一下,右一下。

雷声这时候才到,轰隆隆的,盖住了一切。

雷声过去了,我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。很小,从二楼那排玻璃后面漏下来,被风声压着,断断续续。

“……江屿……还在底下……”

“他睡车里了。”

“……他没睡……”

“睡了。”他说,“帘子拉着呢。”

……

帘子上,高的那个伸出手,抓住了矮的那个身上那件大T恤的下摆。

往上一掀。

T恤的影子从矮的那个身上翻了上去,从头顶上脱掉了,扔到了一边。

矮的那个,就剩一个光着的轮廓了。

我认得那个轮廓。

我从小看着那个轮廓长大的,看着它在厨房里炒菜,在书房里打字,在派出所门口嗒嗒嗒嗒地走过来。

现在它被一盏露营灯放大了一倍半,贴在一面百叶帘上:脖子,肩膀,肩膀底下两团沉甸甸的圆,往下坠着,坠出两道弧,弧的尖上各翘着一个小点。

“腰。”

腰底下一下子宽出去的胯。

那条运动短裤的影子还挂在胯上,挂了没两秒,高的那个影子一只手往下一拽,它就滑下去了,滑过大腿,落到了地上。

全光了。

高的那个把自己的短裤也褪了。

然后我看见了那根东西的影子。

露营灯从下往上照,把它投在帘子上,从他胯下斜着翘出来,翘得老高,被灯光拉长了,长得吓人,粗得吓人,在百叶帘上,有我一条胳膊那么长。

矮的那个看着它,一动不动。

然后她伸出一只手,握住了它。

……

他把她转过去了。

两个影子换了位置。

矮的那个转过身,背对着高的那个,往前一扑,扑在了什么上——桌子,那张大桌子,桌沿正好在帘子后面不远——她的影子弯下去了,弯成一个直角,两只手撑在桌上,屁股的影子往后撅着,圆圆的两瓣,在帘子上颤。

高的那个贴上去了。

那根东西的影子,抵在那两瓣圆中间。

一道闪电。车间里惨白了一秒。

我在那一秒里,什么都没看清。闪电把影子冲淡了,冲没了,帘子上一片白。

闪电过去,影子回来了。高的和矮的,已经连在一起了。

“啊——!”

那一声,风都没压住。

是我妈的声音。

我从来没听过我妈发出这样的声音。

礼拜天下午手机里那一声是憋着的,是从咬着的手背底下漏出来的。

这一声张着嘴,是整个人被从中间撑开、撑到底、撑得魂都从嘴里挤出来的那一声。

“……太……太大了……慢……慢点……陈卓……”

“放松。”

“……我放松不了……你……你他妈……”

我妈说了“他妈”。

我妈这辈子没在我跟前说过一个脏字。

……

高的那个开始动了。

一开始慢。往后撤,往前送。每往前送一下,矮的那个影子就往前一冲,两团奶子的影子就往前一甩,甩到桌面的影子上,又荡回来。

我妈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跟着出来。“啊……啊……啊……”,一声比一声长,一声比一声软。

然后快了。

影子在帘子上撞,撞得那排百叶帘都在微微地颤,铝条和铝条磕碰,哗哗地响。

矮的那个影子撑不住了,两只胳膊一软,上半身趴下去了,趴在桌上,只剩屁股还撅着,被高的那个掐着腰,一下一下地往后拽,往他胯上撞。

“……江涛……”

我妈喊出了我爸的名字。

我在车里,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
“江涛……他……他从来没……没这么……啊……”

“没这么什么?”他说。

“……没这么大……没这么深……他……他只到……这么浅……你……你到哪儿了……啊……顶到了……顶到了……”

“他多大?”

“……别问……”

“多大。”

“……就……就你一半……一半都没有……啊……陈卓……别停……别停……”

我妈的嗓子。那个在派出所里说“第一、第二、第三”的嗓子。她现在在说“你一半都没有”。说我爸。

她说得很准。她说话从来都准。

……

矮的那个在桌上乱抓。她的手往前伸,往旁边伸,抓到了什么,攥住了。

是帘子的拉绳。

百叶帘的拉绳垂在帘子边上,她一把攥住了,攥得死死的。高的那个往前一撞,她整个人往前一冲,攥着拉绳的手往下一扯——

哗啦啦啦啦——

整面百叶帘飞了上去。

铝条一片一片地往上卷,卷得飞快,卷到了天花板,“哐”地撞在顶上,停住了。

帘子没了。

那排玻璃后面,露营灯黄黄的光底下,什么都在。

……

我妈趴在那张大桌子上。

她的脸冲着玻璃。冲着车间。冲着我。

眼镜没戴。头发全散了,湿的,一绺一绺粘在脸上、脖子上、肩膀上。脸红得发紫,嘴张着,眉毛拧在一块儿,眼睛半睁半闭,往上翻着。

她上身趴在桌面上,两只奶子压在玻璃台面上,压扁了,往两边溢出来,白的,大的,乳晕是深褐色的,一大圈,被台面压得变了形。

他每往前撞一下,那两团肉就在台面上往前一滑,蹭出吱的一声。

她底下全光着。

屁股撅着,又圆又大,白得发亮,屁股蛋上被他掐出了十个红指印。

她两条腿叉开站着,膝盖发软,往里扣,小黄鸭雨靴还穿在脚上。

他站在她身后。

光着,浑身是汗,背上那块纱布被汗湿透了,边上渗出一点红。他两只手掐着她的腰,胯往前一顶,一顶。

我看得见。

从这个角度,从车里,往上看过去,隔着一层玻璃,看得见那根东西。

它从我妈两瓣屁股中间抽出来,抽出很长的一截,粗的,湿的,青筋鼓着,在灯底下亮晶晶地挂着白沫子,再一下子整根捅回去,捅得我妈整个人往前一冲,嘴里“啊”的一声。

我妈的屄毛是黑的,很密,她从来不修。

从后面看过去,那一丛黑毛被撑开了,湿透了,一绺一绺地粘在被撑得发白的屄唇上,粘在那根东西上,被它带进去,又带出来。

我妈睁开了眼睛。

她看着玻璃。

外面黑。车间里黑。她只看得见玻璃上她自己的影子,和她身后那个人的影子。

她看不见我。

她看着玻璃上的自己,看了两秒。然后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,把脸转了过去,埋进了胳膊弯里。

她没去拉帘子。

……

他把她翻过来,放在桌上。

她仰面躺在那张大桌子上,桌上的合同、笔录、那个笔筒,全被扫到了地上。

她两条腿被他扛起来,扛在肩膀上,小黄鸭雨靴一只踢掉了,掉在地上,一只还挂在脚上,在他耳朵边上晃。

这下我从侧面全看见了。

她的肚子。白的,软的,往下一点,有一道横着的疤,十几公分长,淡淡的,发白。那是剖腹产的疤。生我的时候留的。

疤底下就是那丛黑毛。黑毛底下,那根东西正一寸一寸地往里埋。

我盯着那道疤。
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盯着那道疤。

“……陈卓……”我妈伸着两只胳膊,去够他的脖子,“……抱我……”

他俯下身,压下去,把她整个人对折起来,抱住了。

她两只胳膊死死搂着他的脖子,两条腿从他肩膀上滑下来,缠到了他腰上,脚后跟扣在他屁股上,往里勾。

他就这么压着她操。从上往下,又深又重,一下一下地砸。桌子腿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地挪。

“……就这样……就这样……别停……操我……陈卓……操我……”

她说:“操我。”

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咬得清清楚楚,跟她念调解协议一样清楚。

“……再深……就那儿……对……就那儿……啊……要……要来了……”
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
搂着他脖子的两只胳膊一下子勒紧,勒得他的头都低下去了,埋在她肩膀上。

缠在他腰上的两条腿绷直了,脚背绷成一条线,脚趾头张开。

她的脑袋往后仰,仰到桌沿外面去了,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,嘴张得很大,张了好几秒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然后出来了。

出来的是哭。

她哭出来了,哭得一抽一抽的,一边哭一边抖,抖得整张桌子都在响,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流,流进头发里。

“……射进来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……我上了环……射进来……”

他顶住她,顶到最深,不动了。

我看见他的屁股一缩,一缩,一缩。

很久。

……

他拔出来的时候,我妈的腿还在抖。

她仰在桌上,两条腿耷拉在桌沿外面,叉着,合不上。

那丛黑毛中间,那张被操开了的嘴一张一合,往外冒白的。

一股一股,稠的,顺着屁股沟往下淌,淌到玻璃台面上,积了一小摊,又顺着桌沿往下滴,滴在地上那只小黄鸭雨靴上。

多。他每回都那么多。

他从地上捡起工装裤,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,靠在桌边上抽。

我妈躺着,喘着,看着天花板。看了一会儿,她伸出手。

他把烟递给她。

她夹在两根手指头中间,放进嘴里,吸了一口,吸得很深,吐出来,一长道白烟,往天花板上飘。

我妈抽烟。

她二十年前就戒了。我出生以前。

……

一道闪电。

车间里惨白了一秒。高窗外的白光劈进来,劈在陆巡的挡风玻璃上。

我妈的头转过来了。

她转过头,看着玻璃外面,看着车间,看着车间正当中那辆陆巡。

那一秒,车间是亮的。

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。

她看见的,可能只是一辆车,一块反着白光的挡风玻璃。

也可能是挡风玻璃后面,后排座位上,坐着的一个人,一张脸。

闪电过去了,又黑了。

她没动。她没坐起来,没去捂身子,没去拉那根帘子的绳子。

她把烟又放进嘴里,吸了一口。

……

后半夜,又来了一回。

这回在沙发上。

帘子没再放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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