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号台风是下午两点十分在台州登陆的。我是第二天在新闻上看到的。两点十分那会儿,我们已经出不去了。
前一天,礼拜二,他在车库里说:“明天台风,车库得加固。沙袋,卷帘门,院子里的车全挪进来。小孩,你来。”
“台风天还要来?”
“你签的协议,干到开学。”他说,“台风天也是天。”
礼拜三早上七点,我妈开车送我。
她没穿裙子。
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下巴,底下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,脚上一双雨靴,红的,鞋帮上印着一只小黄鸭。
那是我初中时候她给我买的,我穿不下了,她一直留着。
“你也去?”
“他让你去帮忙,我送你,顺便帮把手。”她说,“中午之前我就回来。”
雨刷器开到了最快一挡,还是刷不干净。外面的雨是斜着下的,一阵一阵地往挡风玻璃上泼,路边的行道树全往一个方向歪。
她两只手握方向盘,十点十分。
“所里放假?”我说。
“台风天,所里放假。”她说。
跟她那天晚上在衣帽间里说的,一个字都不差。
……
车库里已经在忙了。
院子里那四五台越野,一台一台往车间里开,开不进去的就开到墙根底下,车头冲里,拿绳子捆在墙上的铁环上。
卷帘门外头码了两排沙袋,老鲁和阿坤一人扛一袋,从院子那头往这头跑,雨打在他们身上,衣服全贴在背上。
他站在院子当中,光着膀子,穿一条短裤,一双雨靴,浑身是水,指挥。
看见我妈的车开进来,他冲她扬了扬下巴。
我妈下车,把冲锋衣的帽子扣上,走进雨里。
“我能干什么?”
“你?”他上下打量她,“你去把二楼的窗户拿胶带贴上。米字的,一扇一扇贴。”
“我能扛沙袋。”
他乐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扛一袋我看看。”
我妈走到沙袋堆跟前,弯腰,两只手抓住一袋,往上一提。
没提起来。
她咬了咬牙,蹲下去,把沙袋拖到大腿上,再往上一挺,抱起来了,抱在胸前,摇摇晃晃地往卷帘门那边走。
一袋沙子五十斤。
她走了七八步,脚底下一滑,雨靴在碎石子上一出溜,整个人往前一扑。他一步跨过去,从后面一把捞住了她的腰,连人带沙袋一块儿捞住了。
她靠在他身上。他光着的胸口贴着她湿透的冲锋衣后背。
“沈律师,”他说,“贴胶带去吧。”
她没说话,把沙袋扔下,转身进了车间,上楼了。
我扛起了那袋沙子。
……
十一点,雨大了。
雨已经在往下倒了。
院子里的碎石地上积了一层水,水在流,往竹林那边流,流成了一条小河。
风刮过来的时候,整面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响,跟有人在外头拿拳头砸。
老鲁和阿坤走了。他们住在村里,骑电驴,再晚就回不去了。走之前,老鲁把我拉到一边。
“你跟你妈,”他说,“早点走。”
他看了一眼二楼,没再说什么,骑着电驴冲进雨里了。
十二点,我妈下楼了。冲锋衣脱了,里面那件灰色的T恤汗湿了一片,贴在背上。她说窗户都贴好了,可以走了。
“走不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竹林那条路,”他说,“刚才阿坤打电话说,出去那段,倒了两棵毛竹,横在路上。村口那座小桥,水已经漫上来了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妈说。
“我开车带你去。”他说,“你那车底盘低,过不去。”
他们开着陆巡出去了。
我站在卷帘门里头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一只亮一只不亮,在雨里晃,晃进了竹林,没了。
他们去了二十五分钟。
回来的时候,两个人从车上下来,都湿透了,从头到脚。
我妈的头发全贴在脸上,冲锋衣没穿,那件灰T恤湿得透明,贴在身上,里面胸罩的颜色——肉色的——一清二楚,胸罩底下两个圆鼓鼓的奶子,一走一颤。
“路断了。”我妈说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是红的。
“出不去了,”他说,拿毛巾擦头,“今晚都住这儿。”
……
三点,停电了。
车间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有卷帘门顶上那一排窄窄的高窗透进来一点灰光。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变大了,大得像整座山都在吼。
他从仓库里拖出来三盏露营灯,打开,一盏放在车间的工具车上,一盏拎上了二楼。
五点,我妈在二楼的卧室里换衣服。
她那身湿衣服穿了一下午,他说卧室衣柜里有他的干衣服,让她去换。
我在车间里,坐在一个轮胎上,听着风。
然后我听见“轰”的一声。
是从楼上后头传来的,震得整栋楼都抖了一下。接着是玻璃碎的声音,一大片,哗啦啦啦,还有我妈的一声尖叫。
我跳起来往楼上跑。铁楼梯,咣咣咣咣,我跑得腿都软了。
他比我快。他从办公室里冲进卧室的时候,我才跑到楼梯一半。
我冲进卧室的时候,看见的是这个:
露台那扇玻璃门没了。
一根毛竹,碗口那么粗,从后山上被风连根拔下来,斜着砸穿了露台的栏杆,竹梢捅进了卧室,玻璃门碎了一地。
雨和风从那个大窟窿里往里灌,灌得窗帘横着飘,床上地上全是水和碎玻璃。
我妈缩在衣柜跟前。
她换衣服换到一半。
湿T恤脱了,扔在地上。
上身只剩那件肉色的胸罩,湿的,一边的肩带滑下来了。
底下的运动裤褪到一半,挂在大腿上,露出一条肉色的内裤。
他那件黑T恤,干的,攥在她手里,还没穿上。
他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,背对着那个窟窿。
他光着的后背上,扎着玻璃。三四片,亮晶晶的,血顺着背往下流,被雨水一冲,冲成了一道一道淡红的水,流进他的短裤里。
“有没有扎着?”他回头问她,“脚呢?”
我妈摇头。她看着他的背,嘴唇在抖。
“你背上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他弯腰,一把把她抄起来,横抱着,踩着一地的碎玻璃,走出了卧室,走进了办公室,把她放在那张黑皮沙发上。
她手里还攥着那件黑T恤。
我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雨从那个窟窿里往里灌。
……
她给他挑玻璃。
他背对着她,骑坐在办公桌前的那把椅子上,趴在椅背上。
露营灯放在桌子上,照着他的背。
我妈坐在他身后,已经套上了那件黑T恤,大,一直罩到她大腿,袖子到她胳膊肘。
底下她把那条湿运动裤脱了,光着两条腿。
T恤底下没穿胸罩。那件肉色的湿胸罩搭在沙发扶手上,滴水。
她拿着那个药箱里的镊子,一片一片地夹他背上的玻璃。夹出来一片,“叮”地扔进一个茶杯里。血冒出来,她拿棉签按住。
她的手很稳,夹一片,扔一片,跟她拿红笔改合同上的错字一个手势。
我站在办公室门口,没人叫我进去,也没人叫我出去。
露营灯从下往上照着她。
那件黑T恤是他的,领口大,她一低头,领口就往下坠,坠得我在门口都看得见她两只奶子的上半截,白的,挤在一起,随着她手上用劲,一颤一颤。
奶头把那层黑布顶出两个尖,尖得很明显。
最后一片在他肩胛骨底下,扎得深。她夹了两回没夹出来,第三回,她俯下身,左手按住他的背,右手的镊子探进去,夹住了,往外一拔。
他“嘶”了一声,背上的肉一绷。
她的左手还按在他背上。按着,没拿开。她看着他背上那道口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在那道口子旁边,亲了一下。
很轻。嘴唇碰了一下他的皮,就离开了。
我在门口,看见了。
他没回头。他趴在椅背上,肩膀松下来了。
“贴上吧。”他说。
她贴上了纱布。
……
晚饭是泡面。
他在车间里支了一个露营的卡式炉,烧了一锅水,下了四包泡面,切了一罐午餐肉,打了五个鸡蛋。
我们三个人坐在车间里,围着一个倒扣的油桶当桌子,就着一盏露营灯吃。
外面的风一阵比一阵大,卷帘门被吹得往里鼓,鼓一下,哐,鼓一下,哐。
高窗外面不时一道白光,闪电,把整个车间照得惨白,一秒钟,又黑下去,然后雷声才到,轰隆隆地从山那边滚过来。
我妈坐在一个小马扎上,穿着他那件黑T恤,底下套了他一条运动短裤,黑的,太大,她把裤腰卷了两道,还是往下滑,她就时不时拽一下。
两条光腿并着,斜放着,脚上还是那双小黄鸭雨靴。
她低头吃面,吃得很香。
我没见过我妈蹲在一个油桶边上吃泡面。
她吃方便面要用碗,要放青菜,要把调料包倒一半。
今天她端着锅盖当碗,调料全倒进去了,吸溜吸溜的,额头上一层汗。
他把自己碗里那片最大的午餐肉夹给了她。
她夹起来,吃了。
他搁在油桶边上的手机亮了。
车库还有一格信号,时有时无。
屏幕上一条一条往外弹微信,弹得很急,头像是一个穿制服的女孩子,盘着头发,露八颗牙。
“哥哥你那边停电了吗?”
“航班全取消了我在家好无聊。”
“哥哥??”
“你怎么不回我呀😭”
我妈的眼睛落在那块屏幕上,落了一下,又回到锅盖里的面上。
我的手机也震了。也是夏棠。
“宝宝你在车库吗?哥哥那边没事吧?他不回我消息。”
她问我他怎么样。
他拿起手机,看都没看,屏幕朝下扣在了油桶上。
我妈低头喝了一口面汤。
……
九点,该睡了。
“卧室没法睡了,”他说,“一屋子水和玻璃。沈律师睡办公室沙发,我打个地铺。小孩——”
他看着我。
“小孩睡车里。陆巡后排座椅放倒了是张床,我上回在新疆睡了半个月。”
我妈放下锅盖。
“江屿跟我睡办公室。”她说。
她说得很快,很干脆,跟在法庭上抢着反驳一样。
“沙发就一张。”他说。
“他打地铺。你睡车里。”
他看着她,笑了,没说话。
我妈转过头来看我。
“江屿,”她说,“你睡这儿。”
她的眼睛在露营灯底下很亮。她看着我,看得很用力,像是在我脸上找一个什么东西,找一个她能抓住的东西。
我知道她在干什么。她要我睡在那间办公室的地上。她要我当她跟他之间的那堵墙,那道帘子,那根拦着的绳子。她自己拦不住,要拿我拦。
我想起礼拜五早上的二十公分。
礼拜天下午的七段视频。
礼拜一晚上桌子底下她那只红指甲的脚。
她在车里说“空调太冷”,在电话里说“在所里看材料”,在书房里拿手电筒照着他的裤裆。
现在她要我睡在她旁边,替她挡着。
“我睡车里。”我说。
我妈看着我。
那一眼我记了很久。她看我的样子,像是我把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拿走了,扔了。
“……随你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来,拽了拽那条往下滑的运动短裤,上楼了。小黄鸭雨靴踩在铁楼梯上,咣,咣,咣。
他把锅盖收起来,冲我乐了一下。
“被子在后备箱里,”他说,“晚上冷,盖上。”
……
陆巡停在车间正当中,车头冲着那道铁楼梯,冲着二楼那排玻璃。
我爬进后排。座椅放倒了,铺着一床旧军被,一股樟脑丸和柴油的味儿。我躺下,又坐起来,又躺下。
从后排往前看,越过前排两个座椅的靠背,越过挡风玻璃,正好看得见二楼。
办公室的百叶帘放下来了。灰色的铝条,一片一片,从上到下,全放下来了。
帘子后头,露营灯亮着。
灯是黄的,透过百叶帘的缝漏出来,一条一条的,把那排玻璃变成了一盏大灯笼,挂在漆黑的车间半空里。
我看了一会儿。帘子上什么都没有。
外面的风还在吼。卷帘门,哐,哐。
我闭上眼睛。
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道闪电。
我睁开眼。
高窗外面那道白光闪过去的一瞬间,车间里亮得跟白天一样,然后又黑了。可是那排玻璃没黑。帘子后头的露营灯还亮着,而且——
帘子上有影子。
露营灯搁在桌子上,桌子在办公室最里头,灯光从里往外照,照在百叶帘上,把站在灯和帘子中间的人,投成了两个黑影子,贴在帘子上。
两个影子。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。
影子被灯放大了,放得比人还大。
高的那个占了半面帘子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。
矮的那个站在他跟前,头只到他下巴。
矮的那个的影子,是一件大T恤罩着一个人,T恤底下伸出两条腿,光的。
我坐起来了。
矮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。高的那个跟了一步。
两个影子合在一起了。
合成了一团黑。黑团的顶上,两个脑袋的影子叠着,叠得严丝合缝,一动不动,然后开始动,左一下,右一下。
雷声这时候才到,轰隆隆的,盖住了一切。
雷声过去了,我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。很小,从二楼那排玻璃后面漏下来,被风声压着,断断续续。
“……江屿……还在底下……”
“他睡车里了。”
“……他没睡……”
“睡了。”他说,“帘子拉着呢。”
……
帘子上,高的那个伸出手,抓住了矮的那个身上那件大T恤的下摆。
往上一掀。
T恤的影子从矮的那个身上翻了上去,从头顶上脱掉了,扔到了一边。
矮的那个,就剩一个光着的轮廓了。
我认得那个轮廓。
我从小看着那个轮廓长大的,看着它在厨房里炒菜,在书房里打字,在派出所门口嗒嗒嗒嗒地走过来。
现在它被一盏露营灯放大了一倍半,贴在一面百叶帘上:脖子,肩膀,肩膀底下两团沉甸甸的圆,往下坠着,坠出两道弧,弧的尖上各翘着一个小点。
“腰。”
腰底下一下子宽出去的胯。
那条运动短裤的影子还挂在胯上,挂了没两秒,高的那个影子一只手往下一拽,它就滑下去了,滑过大腿,落到了地上。
全光了。
高的那个把自己的短裤也褪了。
然后我看见了那根东西的影子。
露营灯从下往上照,把它投在帘子上,从他胯下斜着翘出来,翘得老高,被灯光拉长了,长得吓人,粗得吓人,在百叶帘上,有我一条胳膊那么长。
矮的那个看着它,一动不动。
然后她伸出一只手,握住了它。
……
他把她转过去了。
两个影子换了位置。
矮的那个转过身,背对着高的那个,往前一扑,扑在了什么上——桌子,那张大桌子,桌沿正好在帘子后面不远——她的影子弯下去了,弯成一个直角,两只手撑在桌上,屁股的影子往后撅着,圆圆的两瓣,在帘子上颤。
高的那个贴上去了。
那根东西的影子,抵在那两瓣圆中间。
一道闪电。车间里惨白了一秒。
我在那一秒里,什么都没看清。闪电把影子冲淡了,冲没了,帘子上一片白。
闪电过去,影子回来了。高的和矮的,已经连在一起了。
“啊——!”
那一声,风都没压住。
是我妈的声音。
我从来没听过我妈发出这样的声音。
礼拜天下午手机里那一声是憋着的,是从咬着的手背底下漏出来的。
这一声张着嘴,是整个人被从中间撑开、撑到底、撑得魂都从嘴里挤出来的那一声。
“……太……太大了……慢……慢点……陈卓……”
“放松。”
“……我放松不了……你……你他妈……”
我妈说了“他妈”。
我妈这辈子没在我跟前说过一个脏字。
……
高的那个开始动了。
一开始慢。往后撤,往前送。每往前送一下,矮的那个影子就往前一冲,两团奶子的影子就往前一甩,甩到桌面的影子上,又荡回来。
我妈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跟着出来。“啊……啊……啊……”,一声比一声长,一声比一声软。
然后快了。
影子在帘子上撞,撞得那排百叶帘都在微微地颤,铝条和铝条磕碰,哗哗地响。
矮的那个影子撑不住了,两只胳膊一软,上半身趴下去了,趴在桌上,只剩屁股还撅着,被高的那个掐着腰,一下一下地往后拽,往他胯上撞。
“……江涛……”
我妈喊出了我爸的名字。
我在车里,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“江涛……他……他从来没……没这么……啊……”
“没这么什么?”他说。
“……没这么大……没这么深……他……他只到……这么浅……你……你到哪儿了……啊……顶到了……顶到了……”
“他多大?”
“……别问……”
“多大。”
“……就……就你一半……一半都没有……啊……陈卓……别停……别停……”
我妈的嗓子。那个在派出所里说“第一、第二、第三”的嗓子。她现在在说“你一半都没有”。说我爸。
她说得很准。她说话从来都准。
……
矮的那个在桌上乱抓。她的手往前伸,往旁边伸,抓到了什么,攥住了。
是帘子的拉绳。
百叶帘的拉绳垂在帘子边上,她一把攥住了,攥得死死的。高的那个往前一撞,她整个人往前一冲,攥着拉绳的手往下一扯——
哗啦啦啦啦——
整面百叶帘飞了上去。
铝条一片一片地往上卷,卷得飞快,卷到了天花板,“哐”地撞在顶上,停住了。
帘子没了。
那排玻璃后面,露营灯黄黄的光底下,什么都在。
……
我妈趴在那张大桌子上。
她的脸冲着玻璃。冲着车间。冲着我。
眼镜没戴。头发全散了,湿的,一绺一绺粘在脸上、脖子上、肩膀上。脸红得发紫,嘴张着,眉毛拧在一块儿,眼睛半睁半闭,往上翻着。
她上身趴在桌面上,两只奶子压在玻璃台面上,压扁了,往两边溢出来,白的,大的,乳晕是深褐色的,一大圈,被台面压得变了形。
他每往前撞一下,那两团肉就在台面上往前一滑,蹭出吱的一声。
她底下全光着。
屁股撅着,又圆又大,白得发亮,屁股蛋上被他掐出了十个红指印。
她两条腿叉开站着,膝盖发软,往里扣,小黄鸭雨靴还穿在脚上。
他站在她身后。
光着,浑身是汗,背上那块纱布被汗湿透了,边上渗出一点红。他两只手掐着她的腰,胯往前一顶,一顶。
我看得见。
从这个角度,从车里,往上看过去,隔着一层玻璃,看得见那根东西。
它从我妈两瓣屁股中间抽出来,抽出很长的一截,粗的,湿的,青筋鼓着,在灯底下亮晶晶地挂着白沫子,再一下子整根捅回去,捅得我妈整个人往前一冲,嘴里“啊”的一声。
我妈的屄毛是黑的,很密,她从来不修。
从后面看过去,那一丛黑毛被撑开了,湿透了,一绺一绺地粘在被撑得发白的屄唇上,粘在那根东西上,被它带进去,又带出来。
我妈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着玻璃。
外面黑。车间里黑。她只看得见玻璃上她自己的影子,和她身后那个人的影子。
她看不见我。
她看着玻璃上的自己,看了两秒。然后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,把脸转了过去,埋进了胳膊弯里。
她没去拉帘子。
……
他把她翻过来,放在桌上。
她仰面躺在那张大桌子上,桌上的合同、笔录、那个笔筒,全被扫到了地上。
她两条腿被他扛起来,扛在肩膀上,小黄鸭雨靴一只踢掉了,掉在地上,一只还挂在脚上,在他耳朵边上晃。
这下我从侧面全看见了。
她的肚子。白的,软的,往下一点,有一道横着的疤,十几公分长,淡淡的,发白。那是剖腹产的疤。生我的时候留的。
疤底下就是那丛黑毛。黑毛底下,那根东西正一寸一寸地往里埋。
我盯着那道疤。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盯着那道疤。
“……陈卓……”我妈伸着两只胳膊,去够他的脖子,“……抱我……”
他俯下身,压下去,把她整个人对折起来,抱住了。
她两只胳膊死死搂着他的脖子,两条腿从他肩膀上滑下来,缠到了他腰上,脚后跟扣在他屁股上,往里勾。
他就这么压着她操。从上往下,又深又重,一下一下地砸。桌子腿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地挪。
“……就这样……就这样……别停……操我……陈卓……操我……”
她说:“操我。”
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咬得清清楚楚,跟她念调解协议一样清楚。
“……再深……就那儿……对……就那儿……啊……要……要来了……”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搂着他脖子的两只胳膊一下子勒紧,勒得他的头都低下去了,埋在她肩膀上。
缠在他腰上的两条腿绷直了,脚背绷成一条线,脚趾头张开。
她的脑袋往后仰,仰到桌沿外面去了,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,嘴张得很大,张了好几秒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然后出来了。
出来的是哭。
她哭出来了,哭得一抽一抽的,一边哭一边抖,抖得整张桌子都在响,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流,流进头发里。
“……射进来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……我上了环……射进来……”
他顶住她,顶到最深,不动了。
我看见他的屁股一缩,一缩,一缩。
很久。
……
他拔出来的时候,我妈的腿还在抖。
她仰在桌上,两条腿耷拉在桌沿外面,叉着,合不上。
那丛黑毛中间,那张被操开了的嘴一张一合,往外冒白的。
一股一股,稠的,顺着屁股沟往下淌,淌到玻璃台面上,积了一小摊,又顺着桌沿往下滴,滴在地上那只小黄鸭雨靴上。
多。他每回都那么多。
他从地上捡起工装裤,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,靠在桌边上抽。
我妈躺着,喘着,看着天花板。看了一会儿,她伸出手。
他把烟递给她。
她夹在两根手指头中间,放进嘴里,吸了一口,吸得很深,吐出来,一长道白烟,往天花板上飘。
我妈抽烟。
她二十年前就戒了。我出生以前。
……
一道闪电。
车间里惨白了一秒。高窗外的白光劈进来,劈在陆巡的挡风玻璃上。
我妈的头转过来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玻璃外面,看着车间,看着车间正当中那辆陆巡。
那一秒,车间是亮的。
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。
她看见的,可能只是一辆车,一块反着白光的挡风玻璃。
也可能是挡风玻璃后面,后排座位上,坐着的一个人,一张脸。
闪电过去了,又黑了。
她没动。她没坐起来,没去捂身子,没去拉那根帘子的绳子。
她把烟又放进嘴里,吸了一口。
……
后半夜,又来了一回。
这回在沙发上。
帘子没再放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