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多,我醒过一回。
天还没亮,车间里还是黑的,只有二楼那排玻璃后面,露营灯调到了最暗,一点黄光。帘子还是拉在顶上。
铁楼梯响了。很轻,一格,一格。
是光脚。
我从后排的车窗往外看。
我妈下楼了,只穿着他那件黑T恤,罩到大腿,底下两条腿光着,脚也光着,踩在油乎乎的铁板上。
她扶着扶手,一格一格往下挪,挪得很慢,每下一格,大腿就并一下,膝盖碰着膝盖。
她走到车间角上那个水池跟前。经过陆巡的时候,她往车里看了一眼。我闭着眼睛,眼皮底下留一条缝。
她拧开了水龙头。
先洗脸。
弯着腰,两只手捧着水往脸上泼,泼了好几把。
然后她直起腰,从水池边上扯下一条毛巾,拧湿了,一只手撩起那件黑T恤的下摆,撩到腰上,另一只手拿着毛巾,伸到两腿中间去,擦。
天快亮了,卷帘门顶上那排高窗透进来一点青灰色的光,照在她身上。
她光着的屁股,大腿根,大腿内侧。
大腿内侧有一道一道干了的白印子,从腿根一直淌到膝盖弯。
她拿毛巾擦,从上往下擦,擦干净一条腿,又换一条腿。
擦到腿根那儿,她“嘶”地吸了一口气,手停了一下。
擦完了,她把毛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,拧干,搭回去,放下T恤,扶着扶手,又一格一格地上楼了。
我在车里躺着,睁着眼睛,一直躺到天亮。
……
“江屿,起来。”
车门开了,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。
我睁开眼,天是灰白的,车间里的露营灯灭了,卷帘门开了一半,外面的雨停了,只剩房檐上往下滴水的声音,嗒,嗒,嗒。
我妈站在车门外头。
“回家了。”
她穿回了她自己的衣服。
灰T恤,黑运动长裤,昨天湿透了的,晾了一夜,没干透,皱巴巴地贴在身上。
冲锋衣搭在胳膊上。
头发拿一根皮筋扎在脑后,扎得很紧。
眼镜戴上了。
脸洗过了,一点妆都没有,眼皮有点肿,嘴唇也有点肿,红的,比平时厚。
她脖子左边,耳朵底下,有一块紫红的印子。拇指那么大。
她拿手拢了拢领口,拢不住,T恤是圆领的。
“几点了?”我说。
“六点。”她说,“路他在弄,弄通了就走。”
她转身往卷帘门那边走。
我看着她走。
她走得慢,两条腿迈得比平时开,膝盖有点往外撇,一步一步,像是脚底下踩着什么硌脚的东西,又像是大腿根那儿疼。
走到卷帘门口,她扶了一下门框,才跨出去。
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走。
我坐在后排那床军被上,好半天没动。
……
外面一片狼藉。
院子里全是断竹枝和竹叶,碎石地上积着水,水里漂着一个塑料桶。二楼后头那根毛竹还斜插在露台上,像一根插进蛋糕里的筷子。
竹林那条路上,电锯在响。
他在路当中,光着膀子,背上那块纱布换了一块新的,贴得歪歪扭扭——我猜是她贴的——两只手端着一把电锯,在锯那两棵倒下来的毛竹。
电锯嗡嗡地吼,木屑竹屑往外喷,喷在他胸口上、胳膊上,粘在汗里。
锯断一截,他把电锯往地上一放,弯腰,抱起那一截毛竹,碗口粗,几十斤,往路边一扔。
我妈站在她的车边上,靠着车门,抱着胳膊,看着他。
她看得很专心,看他锯竹子,比看合同还专心。
“小孩!”他看见我了,冲我喊,“来,搭把手,拖到边上去。”
我去拖了。毛竹又湿又滑,竹枝刮手,我拖得龇牙咧嘴。
他锯着锯着,停下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木屑,冲我乐。
“车里睡得好吗?”
我没说话。我抱着一截毛竹,往路边走。
“被子够厚吧?”他在后面说,“后半夜凉。”
……
七点半,路通了。
我妈开车,我坐副驾驶。她两只手握方向盘。
下山的路上全是断枝和落叶,有一段路面塌了半边,拿锥桶围着。她开得很慢,很稳,一个坑一个坑地绕。
出了山,上了大路,路上还没什么车。台风过后的天特别干净,蓝得发假,路边的行道树倒了好几棵,环卫工人在锯。
第一个红灯。
车停下来。她两只手还是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面。
“那七段,”她说,“删了吧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……什么七段?”
“车内生命体检测。”她说,“礼拜天下午,三点四十一到三点五十九,七条推送。我后来在 app里查了推送记录。接收人两个,沈曼,江屿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摆,跟在派出所里念调解协议一样,跟在那天早上念行程记录一样。
我没说话。
“你录屏了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会录。你是我儿子。”
红灯还有四十秒。
我从兜里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那七条录屏就在最上面,一排,七个缩略图,黑白的,灰蒙蒙的。
我一条一条地选上。全选。删除。
“最近删除,”她说,眼睛还看着前面,“也清一下。”
我点开最近删除。
七条,躺在那儿,底下一行小字:“30天后永久删除”。
我全选,点“删除”,手机弹出来一个框:“这些项目将被永久删除,此操作无法撤销。”
我点了确定。
她这才转过头来,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。空的。
她转回去了。
绿灯亮了,她松开刹车。
……
车开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了。
“你爸国庆回来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九月底,二十八号的飞机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往下说。她也不用往下说。
我也没说:“我不会告诉他”。我不用说。
她知道我不会。
她比我还先知道。
我被宠着长大,嘴硬,怂得快,这些她都知道;她还知道我那个视频,四百多万播放,知道我差一点就拘留,知道是谁不要钱、谁签的谅解;她还知道我女朋友在那个人床上,我自己爬后山去看的。
我告诉我爸什么?告诉他,你老婆让一个修车的操了,你儿子在车里看着,你儿子的女朋友也让那个修车的操了,你儿子也在山上看着?
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她问我:
“昨晚在车里,冷不冷?”
我看着窗外。
“不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……
我没告诉她的是,礼拜天晚上,她六点半进门之前,我已经把那七条传到了我的电脑上。
人工智能专业,大二。备份是我的本能。
我也不知道我留着它干什么。跟那颗贝母扣子一样,揣着,不知道要干什么。
……
礼拜五傍晚,夏棠来了。
她刚飞完一个北京来回,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的,还穿着那身制服。
藏青马甲,白衬衫,丝巾,包臀裙,肉色丝袜。
头发盘着,一天下来,发髻歪了,几缕碎头发掉在脖子上。
她拖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,箱子轮子在碎石子上卡住了,她就拎着走,拎得胳膊一沉一沉,包臀裙绷在屁股上,一步一扭。
车间里,他在修那扇卷帘门。
夏棠把登机箱往地上一扔,走过去,站在他梯子底下,仰着脸。
“哥哥。”
“哟,空姐。”
“你台风那天晚上干嘛去了?”她撅着嘴,“我给你发了十几条,你一条都不回。”
“停电。”他说,从梯子上低头看她,“手机没电了。”
夏棠扭过头来,看着我。
“宝宝,是吗?”
我站在洗车位边上,手里拿着水枪。
他也在梯子上看着我。
“……嗯。”我说,“停电了。一晚上都没电。”
夏棠“哼”了一声,转回去了,冲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戳了戳他的小腿。
“那你补偿我。”
“补偿什么?”
“MCN那边说,”夏棠眼睛一亮,“想做个大的。自驾进藏,拍一个系列,十集,从杭州一路开到拉萨。说‘车库哥哥’加‘空姐’加‘摄影师男朋友’,这个组合放在川藏线上,绝对爆!”
“进藏?”他从梯子上下来了,“那得八月。我的车得先修好。”
“那就八月嘛!我请年假!实习生也有假!”
“行。”他说,“八月进藏。”
夏棠尖叫一声,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,两条腿一蹬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
包臀裙一下子缩到了大腿根,两条丝袜腿夹着他的腰,中跟鞋甩掉了一只。
他托着她的屁股,两只手兜着那两瓣,托着她转了一圈。
她回头冲我喊:
“宝宝!你也去!你掌镜!”
走之前,她把我拉到院子角上,拉到那根倒在墙根的毛竹后头。
“宝宝,”她压低声音,左右看了看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你天天在这儿,”她说,“你帮我看着点他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看着他什么?”
“看他是不是还有别人。”夏棠咬着嘴唇,“台风那天晚上,他说停电,手机没电。我不信。他那个人……我觉得他那天晚上身边有人。”
她把手机掏出来,翻出一张截图给我看。是那个农家乐老板娘的朋友圈,台风过后发的,一张院子里被风刮倒的遮阳棚的照片。
“是不是她?”夏棠说,“那个阿姨?农家乐那个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那你知道是谁?”
我没说话。
夏棠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。
“算了,”她说,“反正你帮我盯着。有什么跟我说。你是我男朋友,你得帮我。”
她踮起脚,在我脸上亲了一下,拎起她的登机箱,走了。
我站在那根毛竹后头。
我女朋友,让我帮她盯着跟她睡觉的男人,看他还跟谁睡觉。
我知道是谁。我比谁都知道。
……
礼拜六上午,十点。
我妈送我来车库,上楼“看一眼起诉状的修改稿”。她上楼十分钟了。二十分钟了。
露台那边今天来了两个工人,在拆那扇碎了的玻璃门,叮叮当当的。办公室的百叶帘拉着。
十点二十,一辆车开进了院子。
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,方方正正,比陆巡还高,轮毂锃亮。车门打开,先伸出来一条腿。
一条很直的腿,小麦色的,光着,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然后是另一条。然后是整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四十出头,一米六五左右,穿着一身灰紫色的紧身瑜伽服:上身是一件运动背心,短的,到肋骨底下,露出一截腰,腰细,平,两道马甲线;下身一条高腰的紧身裤,把腰往上一兜,把屁股兜得又圆又翘,翘得像两个熟透了的桃子,紧身裤底下连内裤的边都看不见。
胸很大,挺,被运动背心兜着,挤出一道沟,挺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,挺得有点不讲道理。
头发是栗色的,大波浪,披着,戴一副大墨镜,嘴唇涂得红红的。
她摘下墨镜,往车库里看了一眼。
我认出来了。
那张脸,眼睛,鼻子,下巴,跟夏棠一模一样。只是夏棠的脸是嫩的,这张脸是熟的,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嘴唇更厚,更会笑。
夏棠的妈。
“请问,”她冲车间里喊,声音又软又亮,带着笑,“陈卓师傅在吗?”
……
他从车底下滑出来,坐起身,光着膀子,背上贴着纱布。
他看着她。
从上看到下,从那头栗色的大波浪,看到那件运动背心,看到那截露着的腰,看到那条紧身裤裹着的胯,看到两条腿,看到那双白运动鞋。
又看回来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夏棠的妈妈。”她走过来,伸出手,“柯岚。”
他握了。他的手还是黑的,全是机油。她没嫌,握得很实在,握完了,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的黑印子,笑了。
“手劲挺大。”
“修车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柯岚说,“我女儿天天跟我说,车库哥哥,车库哥哥。我刷了她的视频,五十多万赞那条,洗车的。我就想,什么样的哥哥,把我女儿迷成这样,天天往山沟里跑。”
“现在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看见了。”柯岚又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,看得比他刚才看她还慢,还大胆,“嗯。”
她就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是好还是不好。
“那是我老公的车。”她回头指了指那辆大G,“我女儿说你们八月要进藏,我老公说,他那车也想进藏,让我开过来,让你看看要怎么改。”
“夏总自己怎么不来?”
“他忙。”柯岚说,“他一年到头都忙。”
她说“忙”的时候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一下就收了。
“你帮我看看嘛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懂,就是想知道,这么好看一车,还能怎么改。”
他走到大G跟前,拉开引擎盖。
柯岚跟过去,站在他旁边,弯下腰往发动机舱里看。
她弯腰的姿势跟一般人不一样,腿是直的,膝盖一点不弯,腰往下一折,上身就平平地探进去了,探得很深。
那条紧身裤裹着的屁股就翘在半空里,正对着车间,两瓣,圆,紧,中间一道缝被紧身裤勒得清清楚楚,往下,两条腿之间那块地方,布料绷得鼓起来一点。
阿坤在洗车位那边,水枪对着地冲,冲了半天没挪地方。
“这是什么?”柯岚指着发动机舱里一个东西。
“进气。”他说,“进藏得改涉水喉,把它接到车顶上去。不然过河的时候水灌进来,车就趴窝了。”
“哦——”柯岚说,“那这个呢?”
“减震。原厂的太软,烂路上一颠,人要吐。”
“太软了不行?”
“太软了不行。”
柯岚扭过头,从引擎盖底下仰着脸看他,笑了。
“那得多硬?”
他也看着她。
“看路。”他说,“路越烂,越得硬。”
柯岚直起腰来,把那头栗色的大波浪往后一撩。引擎盖晒了一上午,她刚才两只手撑在盖沿上,手心烫红了,她拿手在紧身裤上蹭了蹭。
“引擎盖好烫。”她说。
我站在洗车位边上,左脸上那块早就掉了痂的地方,忽然有点痒。
……
她看见我了。
我站在洗车位边上,手里还拿着那把水枪,水管子拖了一地。
她走过来两步,歪着头看我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阿姨好。”我说,“我是江屿。”
“江屿……”她想了想,眼睛一亮,“哦——你就是我女儿那个男朋友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引擎盖那个!”
她笑出声来了,捂着嘴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,运动背心兜着的两团跟着一颤一颤。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”她说,还在笑,“阿姨刷到过你,你别介意啊。小伙子挺精神的。”
她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水枪。
“洗车那条也是你拍的吧?拍得真好。”
……
铁楼梯响了。咣,咣,咣。
我妈下来了。
她穿着上班的衣服,白色的真丝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立着,正好挡住了脖子左边那块地方。
黑色的西装裤,平底鞋。
头发挽着低髻,眼镜戴着。
她走下最后一格,抬起头,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这个女人。
两个女人隔着一个车间对视。
柯岚先笑了。她看看我妈,又看看我,又看看从车底下站起来的他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我律师。”他说,“也是小孩他妈。”
“哦——”柯岚拖着长音,眼睛弯起来了,走过去,伸出手,“亲家啊!”
我妈看着那只手。
她握了。律师是会握手的,跟谁都握。
“沈曼。”我妈说,“孩子们的事还早,谈不上亲家。”
“早什么呀,都二十了。”柯岚握着我妈的手没松,上上下下看我妈,“沈律师保养得真好。皮肤真白。我天天在馆里教人练普拉提,那些太太们要是有你这身材,我就失业了。”
“柯女士也是。”我妈说,“看不出来有个二十岁的女儿。”
“叫我岚姐就行。”柯岚说,“我比你小一岁吧?那叫你曼姐。”
“随你。”
两只手松开了。
柯岚往后退了一步,把墨镜推到头顶上,打量着我妈,又打量了一眼二楼那排拉着帘子的玻璃,又看回我妈。
“曼姐这么早就来看儿子打工呀?”
“来送材料。”我妈说,“他的官司是我代理的。”
“哦——”柯岚又拖长了音,“那可真是辛苦了。”
她的眼睛在我妈的领口上停了一下。立着的领口,扣到最上面的那颗扣子。
又挪开了。
他站在两个女人中间,光着膀子,一身的机油和汗,背上一块纱布,手里还拎着一把扳手。
他谁都没看。他在笑。
……
柯岚是十一点走的。
大G留下了。她把车钥匙抛给他,他一抬手接住了。
“改好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柯岚说,“别打给我老公,打给我。我老公不管这些。”
“号码呢?”
柯岚冲他伸出手:“手机给我。”
他把手机递过去。她低头在上面按了一串数字,按完了,拨了一下,她自己包里的手机响了一声,她挂了,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存一下,”她说,“柯岚。”
她戴上墨镜,冲我妈挥挥手:“曼姐,回头约你喝咖啡呀。”
又冲我挥挥手:“小江,好好干!”
她是网约车接走的。网约车只肯开到竹林口,她就扭着那两个熟透了的桃子,一步一步走进竹林里,走得一点都不急。
他靠在大G的车门上,看着她走。
我妈也看着。
……
回家的路上,我妈一句话都没说。
到家,她进了书房,关上门。
我回自己屋,躺在床上,刷手机。
夏棠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,是一张进藏路线图,从杭州到拉萨,弯弯曲曲一条红线,配字:“八月,出发!🚙🏔️”
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他。
我往下划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通讯录那个图标上,冒出来一个红色的“1”。
我点开。
“新的朋友”
头像是一个女人的侧影,在普拉提馆的落地窗前,逆着光,只看得见一道腰和胸的弧线。
“柯岚请求添加你为朋友”
底下一行备注:
“小江,阿姨问你点事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