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说这次是我全责 - 第10章 最近删除也清一下

五点多,我醒过一回。

天还没亮,车间里还是黑的,只有二楼那排玻璃后面,露营灯调到了最暗,一点黄光。帘子还是拉在顶上。

铁楼梯响了。很轻,一格,一格。

是光脚。

我从后排的车窗往外看。

我妈下楼了,只穿着他那件黑T恤,罩到大腿,底下两条腿光着,脚也光着,踩在油乎乎的铁板上。

她扶着扶手,一格一格往下挪,挪得很慢,每下一格,大腿就并一下,膝盖碰着膝盖。

她走到车间角上那个水池跟前。经过陆巡的时候,她往车里看了一眼。我闭着眼睛,眼皮底下留一条缝。

她拧开了水龙头。

先洗脸。

弯着腰,两只手捧着水往脸上泼,泼了好几把。

然后她直起腰,从水池边上扯下一条毛巾,拧湿了,一只手撩起那件黑T恤的下摆,撩到腰上,另一只手拿着毛巾,伸到两腿中间去,擦。

天快亮了,卷帘门顶上那排高窗透进来一点青灰色的光,照在她身上。

她光着的屁股,大腿根,大腿内侧。

大腿内侧有一道一道干了的白印子,从腿根一直淌到膝盖弯。

她拿毛巾擦,从上往下擦,擦干净一条腿,又换一条腿。

擦到腿根那儿,她“嘶”地吸了一口气,手停了一下。

擦完了,她把毛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,拧干,搭回去,放下T恤,扶着扶手,又一格一格地上楼了。

我在车里躺着,睁着眼睛,一直躺到天亮。

……

“江屿,起来。”

车门开了,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。

我睁开眼,天是灰白的,车间里的露营灯灭了,卷帘门开了一半,外面的雨停了,只剩房檐上往下滴水的声音,嗒,嗒,嗒。

我妈站在车门外头。

“回家了。”

她穿回了她自己的衣服。

灰T恤,黑运动长裤,昨天湿透了的,晾了一夜,没干透,皱巴巴地贴在身上。

冲锋衣搭在胳膊上。

头发拿一根皮筋扎在脑后,扎得很紧。

眼镜戴上了。

脸洗过了,一点妆都没有,眼皮有点肿,嘴唇也有点肿,红的,比平时厚。

她脖子左边,耳朵底下,有一块紫红的印子。拇指那么大。

她拿手拢了拢领口,拢不住,T恤是圆领的。

“几点了?”我说。

“六点。”她说,“路他在弄,弄通了就走。”

她转身往卷帘门那边走。

我看着她走。

她走得慢,两条腿迈得比平时开,膝盖有点往外撇,一步一步,像是脚底下踩着什么硌脚的东西,又像是大腿根那儿疼。

走到卷帘门口,她扶了一下门框,才跨出去。

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走。

我坐在后排那床军被上,好半天没动。

……

外面一片狼藉。

院子里全是断竹枝和竹叶,碎石地上积着水,水里漂着一个塑料桶。二楼后头那根毛竹还斜插在露台上,像一根插进蛋糕里的筷子。

竹林那条路上,电锯在响。

他在路当中,光着膀子,背上那块纱布换了一块新的,贴得歪歪扭扭——我猜是她贴的——两只手端着一把电锯,在锯那两棵倒下来的毛竹。

电锯嗡嗡地吼,木屑竹屑往外喷,喷在他胸口上、胳膊上,粘在汗里。

锯断一截,他把电锯往地上一放,弯腰,抱起那一截毛竹,碗口粗,几十斤,往路边一扔。

我妈站在她的车边上,靠着车门,抱着胳膊,看着他。

她看得很专心,看他锯竹子,比看合同还专心。

“小孩!”他看见我了,冲我喊,“来,搭把手,拖到边上去。”

我去拖了。毛竹又湿又滑,竹枝刮手,我拖得龇牙咧嘴。

他锯着锯着,停下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木屑,冲我乐。

“车里睡得好吗?”

我没说话。我抱着一截毛竹,往路边走。

“被子够厚吧?”他在后面说,“后半夜凉。”

……

七点半,路通了。

我妈开车,我坐副驾驶。她两只手握方向盘。

下山的路上全是断枝和落叶,有一段路面塌了半边,拿锥桶围着。她开得很慢,很稳,一个坑一个坑地绕。

出了山,上了大路,路上还没什么车。台风过后的天特别干净,蓝得发假,路边的行道树倒了好几棵,环卫工人在锯。

第一个红灯。

车停下来。她两只手还是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面。

“那七段,”她说,“删了吧。”
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……什么七段?”

“车内生命体检测。”她说,“礼拜天下午,三点四十一到三点五十九,七条推送。我后来在 app里查了推送记录。接收人两个,沈曼,江屿。”

她说得很平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摆,跟在派出所里念调解协议一样,跟在那天早上念行程记录一样。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录屏了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会录。你是我儿子。”

红灯还有四十秒。

我从兜里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那七条录屏就在最上面,一排,七个缩略图,黑白的,灰蒙蒙的。

我一条一条地选上。全选。删除。

“最近删除,”她说,眼睛还看着前面,“也清一下。”

我点开最近删除。

七条,躺在那儿,底下一行小字:“30天后永久删除”。

我全选,点“删除”,手机弹出来一个框:“这些项目将被永久删除,此操作无法撤销。”

我点了确定。

她这才转过头来,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。空的。

她转回去了。

绿灯亮了,她松开刹车。

……

车开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了。

“你爸国庆回来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九月底,二十八号的飞机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没再往下说。她也不用往下说。

我也没说:“我不会告诉他”。我不用说。

她知道我不会。

她比我还先知道。

我被宠着长大,嘴硬,怂得快,这些她都知道;她还知道我那个视频,四百多万播放,知道我差一点就拘留,知道是谁不要钱、谁签的谅解;她还知道我女朋友在那个人床上,我自己爬后山去看的。

我告诉我爸什么?告诉他,你老婆让一个修车的操了,你儿子在车里看着,你儿子的女朋友也让那个修车的操了,你儿子也在山上看着?

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她问我:

“昨晚在车里,冷不冷?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“不冷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
……

我没告诉她的是,礼拜天晚上,她六点半进门之前,我已经把那七条传到了我的电脑上。

人工智能专业,大二。备份是我的本能。

我也不知道我留着它干什么。跟那颗贝母扣子一样,揣着,不知道要干什么。

……

礼拜五傍晚,夏棠来了。

她刚飞完一个北京来回,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的,还穿着那身制服。

藏青马甲,白衬衫,丝巾,包臀裙,肉色丝袜。

头发盘着,一天下来,发髻歪了,几缕碎头发掉在脖子上。

她拖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,箱子轮子在碎石子上卡住了,她就拎着走,拎得胳膊一沉一沉,包臀裙绷在屁股上,一步一扭。

车间里,他在修那扇卷帘门。

夏棠把登机箱往地上一扔,走过去,站在他梯子底下,仰着脸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哟,空姐。”

“你台风那天晚上干嘛去了?”她撅着嘴,“我给你发了十几条,你一条都不回。”

“停电。”他说,从梯子上低头看她,“手机没电了。”

夏棠扭过头来,看着我。

“宝宝,是吗?”

我站在洗车位边上,手里拿着水枪。

他也在梯子上看着我。

“……嗯。”我说,“停电了。一晚上都没电。”

夏棠“哼”了一声,转回去了,冲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戳了戳他的小腿。

“那你补偿我。”

“补偿什么?”

“MCN那边说,”夏棠眼睛一亮,“想做个大的。自驾进藏,拍一个系列,十集,从杭州一路开到拉萨。说‘车库哥哥’加‘空姐’加‘摄影师男朋友’,这个组合放在川藏线上,绝对爆!”

“进藏?”他从梯子上下来了,“那得八月。我的车得先修好。”

“那就八月嘛!我请年假!实习生也有假!”

“行。”他说,“八月进藏。”

夏棠尖叫一声,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,两条腿一蹬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

包臀裙一下子缩到了大腿根,两条丝袜腿夹着他的腰,中跟鞋甩掉了一只。

他托着她的屁股,两只手兜着那两瓣,托着她转了一圈。

她回头冲我喊:

“宝宝!你也去!你掌镜!”

走之前,她把我拉到院子角上,拉到那根倒在墙根的毛竹后头。

“宝宝,”她压低声音,左右看了看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?”

“你天天在这儿,”她说,“你帮我看着点他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看着他什么?”

“看他是不是还有别人。”夏棠咬着嘴唇,“台风那天晚上,他说停电,手机没电。我不信。他那个人……我觉得他那天晚上身边有人。”

她把手机掏出来,翻出一张截图给我看。是那个农家乐老板娘的朋友圈,台风过后发的,一张院子里被风刮倒的遮阳棚的照片。

“是不是她?”夏棠说,“那个阿姨?农家乐那个?”

“……不是。”

“那你知道是谁?”

我没说话。

夏棠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。

“算了,”她说,“反正你帮我盯着。有什么跟我说。你是我男朋友,你得帮我。”

她踮起脚,在我脸上亲了一下,拎起她的登机箱,走了。

我站在那根毛竹后头。

我女朋友,让我帮她盯着跟她睡觉的男人,看他还跟谁睡觉。

我知道是谁。我比谁都知道。

……

礼拜六上午,十点。

我妈送我来车库,上楼“看一眼起诉状的修改稿”。她上楼十分钟了。二十分钟了。

露台那边今天来了两个工人,在拆那扇碎了的玻璃门,叮叮当当的。办公室的百叶帘拉着。

十点二十,一辆车开进了院子。

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,方方正正,比陆巡还高,轮毂锃亮。车门打开,先伸出来一条腿。

一条很直的腿,小麦色的,光着,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然后是另一条。然后是整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四十出头,一米六五左右,穿着一身灰紫色的紧身瑜伽服:上身是一件运动背心,短的,到肋骨底下,露出一截腰,腰细,平,两道马甲线;下身一条高腰的紧身裤,把腰往上一兜,把屁股兜得又圆又翘,翘得像两个熟透了的桃子,紧身裤底下连内裤的边都看不见。

胸很大,挺,被运动背心兜着,挤出一道沟,挺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,挺得有点不讲道理。

头发是栗色的,大波浪,披着,戴一副大墨镜,嘴唇涂得红红的。

她摘下墨镜,往车库里看了一眼。

我认出来了。

那张脸,眼睛,鼻子,下巴,跟夏棠一模一样。只是夏棠的脸是嫩的,这张脸是熟的,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嘴唇更厚,更会笑。

夏棠的妈。

“请问,”她冲车间里喊,声音又软又亮,带着笑,“陈卓师傅在吗?”

……

他从车底下滑出来,坐起身,光着膀子,背上贴着纱布。

他看着她。

从上看到下,从那头栗色的大波浪,看到那件运动背心,看到那截露着的腰,看到那条紧身裤裹着的胯,看到两条腿,看到那双白运动鞋。

又看回来。

“我是。”

“我是夏棠的妈妈。”她走过来,伸出手,“柯岚。”

他握了。他的手还是黑的,全是机油。她没嫌,握得很实在,握完了,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的黑印子,笑了。

“手劲挺大。”

“修车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柯岚说,“我女儿天天跟我说,车库哥哥,车库哥哥。我刷了她的视频,五十多万赞那条,洗车的。我就想,什么样的哥哥,把我女儿迷成这样,天天往山沟里跑。”

“现在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
“现在看见了。”柯岚又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,看得比他刚才看她还慢,还大胆,“嗯。”

她就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是好还是不好。

“那是我老公的车。”她回头指了指那辆大G,“我女儿说你们八月要进藏,我老公说,他那车也想进藏,让我开过来,让你看看要怎么改。”

“夏总自己怎么不来?”

“他忙。”柯岚说,“他一年到头都忙。”

她说“忙”的时候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一下就收了。

“你帮我看看嘛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懂,就是想知道,这么好看一车,还能怎么改。”

他走到大G跟前,拉开引擎盖。

柯岚跟过去,站在他旁边,弯下腰往发动机舱里看。

她弯腰的姿势跟一般人不一样,腿是直的,膝盖一点不弯,腰往下一折,上身就平平地探进去了,探得很深。

那条紧身裤裹着的屁股就翘在半空里,正对着车间,两瓣,圆,紧,中间一道缝被紧身裤勒得清清楚楚,往下,两条腿之间那块地方,布料绷得鼓起来一点。

阿坤在洗车位那边,水枪对着地冲,冲了半天没挪地方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柯岚指着发动机舱里一个东西。

“进气。”他说,“进藏得改涉水喉,把它接到车顶上去。不然过河的时候水灌进来,车就趴窝了。”

“哦——”柯岚说,“那这个呢?”

“减震。原厂的太软,烂路上一颠,人要吐。”

“太软了不行?”

“太软了不行。”

柯岚扭过头,从引擎盖底下仰着脸看他,笑了。

“那得多硬?”

他也看着她。

“看路。”他说,“路越烂,越得硬。”

柯岚直起腰来,把那头栗色的大波浪往后一撩。引擎盖晒了一上午,她刚才两只手撑在盖沿上,手心烫红了,她拿手在紧身裤上蹭了蹭。

“引擎盖好烫。”她说。

我站在洗车位边上,左脸上那块早就掉了痂的地方,忽然有点痒。

……

她看见我了。

我站在洗车位边上,手里还拿着那把水枪,水管子拖了一地。

她走过来两步,歪着头看我。

“你是——”

“阿姨好。”我说,“我是江屿。”

“江屿……”她想了想,眼睛一亮,“哦——你就是我女儿那个男朋友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引擎盖那个!”

她笑出声来了,捂着嘴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,运动背心兜着的两团跟着一颤一颤。
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”她说,还在笑,“阿姨刷到过你,你别介意啊。小伙子挺精神的。”

她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水枪。

“洗车那条也是你拍的吧?拍得真好。”

……

铁楼梯响了。咣,咣,咣。

我妈下来了。

她穿着上班的衣服,白色的真丝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立着,正好挡住了脖子左边那块地方。

黑色的西装裤,平底鞋。

头发挽着低髻,眼镜戴着。

她走下最后一格,抬起头,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这个女人。

两个女人隔着一个车间对视。

柯岚先笑了。她看看我妈,又看看我,又看看从车底下站起来的他。

“这位是?”

“我律师。”他说,“也是小孩他妈。”

“哦——”柯岚拖着长音,眼睛弯起来了,走过去,伸出手,“亲家啊!”

我妈看着那只手。

她握了。律师是会握手的,跟谁都握。

“沈曼。”我妈说,“孩子们的事还早,谈不上亲家。”

“早什么呀,都二十了。”柯岚握着我妈的手没松,上上下下看我妈,“沈律师保养得真好。皮肤真白。我天天在馆里教人练普拉提,那些太太们要是有你这身材,我就失业了。”

“柯女士也是。”我妈说,“看不出来有个二十岁的女儿。”

“叫我岚姐就行。”柯岚说,“我比你小一岁吧?那叫你曼姐。”

“随你。”

两只手松开了。

柯岚往后退了一步,把墨镜推到头顶上,打量着我妈,又打量了一眼二楼那排拉着帘子的玻璃,又看回我妈。

“曼姐这么早就来看儿子打工呀?”

“来送材料。”我妈说,“他的官司是我代理的。”

“哦——”柯岚又拖长了音,“那可真是辛苦了。”

她的眼睛在我妈的领口上停了一下。立着的领口,扣到最上面的那颗扣子。

又挪开了。

他站在两个女人中间,光着膀子,一身的机油和汗,背上一块纱布,手里还拎着一把扳手。

他谁都没看。他在笑。

……

柯岚是十一点走的。

大G留下了。她把车钥匙抛给他,他一抬手接住了。

“改好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柯岚说,“别打给我老公,打给我。我老公不管这些。”

“号码呢?”

柯岚冲他伸出手:“手机给我。”

他把手机递过去。她低头在上面按了一串数字,按完了,拨了一下,她自己包里的手机响了一声,她挂了,把手机还给他。

“存一下,”她说,“柯岚。”

她戴上墨镜,冲我妈挥挥手:“曼姐,回头约你喝咖啡呀。”

又冲我挥挥手:“小江,好好干!”

她是网约车接走的。网约车只肯开到竹林口,她就扭着那两个熟透了的桃子,一步一步走进竹林里,走得一点都不急。

他靠在大G的车门上,看着她走。

我妈也看着。

……

回家的路上,我妈一句话都没说。

到家,她进了书房,关上门。

我回自己屋,躺在床上,刷手机。

夏棠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,是一张进藏路线图,从杭州到拉萨,弯弯曲曲一条红线,配字:“八月,出发!🚙🏔️”

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他。

我往下划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通讯录那个图标上,冒出来一个红色的“1”。

我点开。

“新的朋友”

头像是一个女人的侧影,在普拉提馆的落地窗前,逆着光,只看得见一道腰和胸的弧线。

“柯岚请求添加你为朋友”

底下一行备注:

“小江,阿姨问你点事儿。”

章节列表: 共1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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