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花果 - 第10章 疑心

那个“敢”没有立刻变成怀疑。吴静兰先告诉自己,那只是普通用字。

隔天K17在退修信里圈出一段过度整齐的对话,写:“这里两个人都太会说话,像轮流把答案交出来。”

晚上吃饭时,予辰看了一部爱情片,对着字幕皱眉:“哪有人吵架还轮流把答案讲完。”

她手里的汤匙碰到碗边。

“怎么了?”予辰问。

“烫。”

汤明明已经凉了。

第三个巧合是时间。

K17通常晚上十一点后回信,唯独星期二与星期四固定在九点前消失。

予辰的班表正好排到晚上九点半。

某个星期四,平台信箱八点五十八分跳出一则简短回复:“先看到这里,剩下的回家再读。”

九点四十分,门锁转动。予辰走进来,鞋还没脱便问:“家里网路是不是又坏了?”

吴静兰抬头看他。“没有。怎么了?”

“还有东西要看。”他弯腰把鞋收进鞋柜,“怕断线。”

“哦。”

她差点问是什么东西,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。

他回房后不到十分钟,K17的长信抵达。

吴静兰没有点开。她盯着寄件人代码,听见墙后传来椅脚移动声。那声音从前只是儿子在房里,现在却像另一个人隔着系统坐在她面前。

第四个巧合是那个周末。

K17整整一个星期六没有出现——这不算稀奇,稀奇的是星期日深夜跨过十二点,一连来了三封,语气轻快得像在补进度。

同一个星期天,予辰房间的灯亮到过了午夜;隔天早上,他罕见地主动煎了两份蛋,心情好得近乎可疑。

吴静兰把两件事并排放了一下,随即替它们找到各自的解释: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周末。

她可以立刻验证。故意在稿中放进只有母子懂的记忆,看对方怎么回;甚至只要问予辰,公司最近是不是收过一篇叫《潮起潮落》的稿。

每个方法都很容易。

她一个也没有用。

她反而试着找证据证明不是。

K17的信偶尔在早上七点寄来,而予辰那时通常还在睡;有一封用了她从没听儿子说过的“叙事支点”;系统页面标示审阅者所在地为台北总部。

每一项都足以让她松一口气,也都能被轻易解释:排程寄信、工作用语、公司注册地址。

她甚至打开予辰高中校刊,翻出他两年前的文章。

少年时的句子比K17用力,喜欢在段尾反问,几乎没有相似之处。

她告诉自己,两年不至于把写字的习惯换得这么干净;下一秒又想到,他现在每天替人改稿,工作里的文字本来就未必像高中作文。

真正让她无法放下的从来不是语气,而是对方看人的方式。那种不替她决定、却又不允许她把选择推给别人的固执,她最近也在餐桌上见过。

如果K17不是予辰,试探只会伤害一个真心读她的人。

如果是,她更不能用母亲的身分设陷阱,逼儿子在不知情时泄露自己。

最重要的是,她害怕知道。

她打开K17的信。

“第十六章的亲密场写得比前面退缩。不是尺度问题,是她在碰到他之后,突然只剩下羞耻,前面累积的渴望消失了。她可以害怕,但不能像从未想要过。否则选择全落到男人身上。”

吴静兰读完,手指发冷。

她把“她可以害怕,但不能像从未想要过”又读了一遍。

当晚她把那段重写了。

只有两段:

女人没有退回门内。

她抓着年轻男人的手腕,从自己的衬衫下摆塞进去,贴着小腹往上推,越过肋骨底下最软的那一片,按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
掌心底下那颗心撞得又急又重,她没有躲。
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我怕的不是你。是我自己喜欢。”

男人的指尖学着她的力道画圈,她的腰不受使唤地迎上去——不是被推的。是她要的。

写完,吴静兰靠回椅背,胸口那种又烫又空的感觉半天散不掉。窗外有机车经过,她把那两段读了第三遍。

如果读的人是予辰,他就会看见她亲手把“我怕”改成“我要”。

如果K17不是予辰,那就好了。

她应该只剩下松一口气。平台那么大,稿子那么多,哪有那么巧。只要不是,她就还能像以前一样回信,还能把下一页交给那个人看。

她几乎要信了。

可另一个问题跟着浮上来——

如果真的是呢?

吴静兰没有让自己往下想。

可那个问题没有消失。

隔天午休,她坐在员工休息室,写了一封非常公事的信。

“谢谢建议。我会重新调整第十六章。另因个人安排,后续回复可能较慢,若影响审稿流程,可先将稿件结案。”

她寄出后不到十分钟,K17便回:“进度没有硬期限。您可以慢,但不必因为我停。如果是我哪句话让您不舒服,请直接告诉我,我会退回稿件,也会停止私人问题。”

那个“您”让她稍微松气,可下一句又把她拉了回去。

他小时候打破碗,第一反应不是辩解,而是问碎片有没有割到她。

长大以后,这个习惯也没改多少:事情一出错,总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。

这种把错先往自己身上收的习惯,是她教出来的,也是她一直想叫他改掉的。

吴静兰关掉手机,午休结束前没有回。

接下来三天,她刻意不登入平台。

下班回家,予辰表面如常,却比平时更常看手机。

她洗澡出来时,他坐在沙发上,电视播着球赛,画面进球了也没有抬头。

她经过,他立刻锁屏。

“工作很多?”她问。

“还好。有个作者突然不回。”

吴静兰停住。

予辰像只是随口抱怨:“可能忙吧。”

“人家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嘴上说知道,眼里却是被留在门外的神情。吴静兰走回房间,关门后背靠着门板,心跳又重又慢。

第二天夜里,吴静兰梦见自己仍在旅馆柜台。

门外的人没有脸,只把一叠改过的稿纸从窗口推进来。

她伸手接时,对方的手腕露出一条高中运动会留下的旧疤。

她在梦里立刻认出,醒来后却只记得自己没有放手。

她坐到天亮。第一次,她怕的不是乱伦两个字,而是自己在梦里明知那是谁,仍想接住那叠稿子。

那个清晨,她几乎确认了。

可确认之后,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恶心或愤怒,而是疼。

K17没有骗她,予辰也没有。

两个人都只是在不知道对方姓名时,说了在家里说不出口的话。

他读懂她,是因为他真的一句一句读了她写的东西。

偏偏正因如此,一切才不能继续。

夜里一点,吴静兰登入信箱。K17没有再催,收件匣里只躺着前一封信。她开了新的空白页,打上:“对不起,这篇稿我不会再投。”

删掉。

“谢谢你读到这里。”

又删掉。

她坐了很久,最后决定不留下任何需要他安慰的裂缝。

“K17: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阅读。”

因私人因素,我决定撤回《潮起潮落》,也不再使用南枝这个笔名。

这不是你的工作失误,请勿追问原因。

你曾问女主角真正想保住什么。现在我知道了。

她想保住那个读懂她的人,不让他因为读懂而受伤。

请在此停下。

南枝”

她读了两遍,按下寄出。

系统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。墙的另一侧很安静。她不知道予辰睡了没有,也不知道信会在什么时候被打开。

吴静兰阖上笔电,把电源线拔掉,像这样就能切断什么。她躺上床,却一直睁着眼。

两点零三分,隔壁传来椅子被撞到的声音。

接着是脚步。

脚步走到她门外,停了很久。

吴静兰屏住呼吸。门把没有转动,予辰也没有敲门。几分钟后,脚步又退回隔壁。

她拉高棉被,遮住半张脸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进鬓角。

她终于知道自己最舍不得的不是小说,也不是那个笔名。

是从今以后,世界上会少一个人等她写下一页。

章节列表: 共16章

最新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