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“敢”没有立刻变成怀疑。吴静兰先告诉自己,那只是普通用字。
隔天K17在退修信里圈出一段过度整齐的对话,写:“这里两个人都太会说话,像轮流把答案交出来。”
晚上吃饭时,予辰看了一部爱情片,对着字幕皱眉:“哪有人吵架还轮流把答案讲完。”
她手里的汤匙碰到碗边。
“怎么了?”予辰问。
“烫。”
汤明明已经凉了。
第三个巧合是时间。
K17通常晚上十一点后回信,唯独星期二与星期四固定在九点前消失。
予辰的班表正好排到晚上九点半。
某个星期四,平台信箱八点五十八分跳出一则简短回复:“先看到这里,剩下的回家再读。”
九点四十分,门锁转动。予辰走进来,鞋还没脱便问:“家里网路是不是又坏了?”
吴静兰抬头看他。“没有。怎么了?”
“还有东西要看。”他弯腰把鞋收进鞋柜,“怕断线。”
“哦。”
她差点问是什么东西,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。
他回房后不到十分钟,K17的长信抵达。
吴静兰没有点开。她盯着寄件人代码,听见墙后传来椅脚移动声。那声音从前只是儿子在房里,现在却像另一个人隔着系统坐在她面前。
第四个巧合是那个周末。
K17整整一个星期六没有出现——这不算稀奇,稀奇的是星期日深夜跨过十二点,一连来了三封,语气轻快得像在补进度。
同一个星期天,予辰房间的灯亮到过了午夜;隔天早上,他罕见地主动煎了两份蛋,心情好得近乎可疑。
吴静兰把两件事并排放了一下,随即替它们找到各自的解释: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周末。
她可以立刻验证。故意在稿中放进只有母子懂的记忆,看对方怎么回;甚至只要问予辰,公司最近是不是收过一篇叫《潮起潮落》的稿。
每个方法都很容易。
她一个也没有用。
她反而试着找证据证明不是。
K17的信偶尔在早上七点寄来,而予辰那时通常还在睡;有一封用了她从没听儿子说过的“叙事支点”;系统页面标示审阅者所在地为台北总部。
每一项都足以让她松一口气,也都能被轻易解释:排程寄信、工作用语、公司注册地址。
她甚至打开予辰高中校刊,翻出他两年前的文章。
少年时的句子比K17用力,喜欢在段尾反问,几乎没有相似之处。
她告诉自己,两年不至于把写字的习惯换得这么干净;下一秒又想到,他现在每天替人改稿,工作里的文字本来就未必像高中作文。
真正让她无法放下的从来不是语气,而是对方看人的方式。那种不替她决定、却又不允许她把选择推给别人的固执,她最近也在餐桌上见过。
如果K17不是予辰,试探只会伤害一个真心读她的人。
如果是,她更不能用母亲的身分设陷阱,逼儿子在不知情时泄露自己。
最重要的是,她害怕知道。
她打开K17的信。
“第十六章的亲密场写得比前面退缩。不是尺度问题,是她在碰到他之后,突然只剩下羞耻,前面累积的渴望消失了。她可以害怕,但不能像从未想要过。否则选择全落到男人身上。”
吴静兰读完,手指发冷。
她把“她可以害怕,但不能像从未想要过”又读了一遍。
当晚她把那段重写了。
只有两段:
女人没有退回门内。
她抓着年轻男人的手腕,从自己的衬衫下摆塞进去,贴着小腹往上推,越过肋骨底下最软的那一片,按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掌心底下那颗心撞得又急又重,她没有躲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我怕的不是你。是我自己喜欢。”
男人的指尖学着她的力道画圈,她的腰不受使唤地迎上去——不是被推的。是她要的。
写完,吴静兰靠回椅背,胸口那种又烫又空的感觉半天散不掉。窗外有机车经过,她把那两段读了第三遍。
如果读的人是予辰,他就会看见她亲手把“我怕”改成“我要”。
如果K17不是予辰,那就好了。
她应该只剩下松一口气。平台那么大,稿子那么多,哪有那么巧。只要不是,她就还能像以前一样回信,还能把下一页交给那个人看。
她几乎要信了。
可另一个问题跟着浮上来——
如果真的是呢?
吴静兰没有让自己往下想。
可那个问题没有消失。
隔天午休,她坐在员工休息室,写了一封非常公事的信。
“谢谢建议。我会重新调整第十六章。另因个人安排,后续回复可能较慢,若影响审稿流程,可先将稿件结案。”
她寄出后不到十分钟,K17便回:“进度没有硬期限。您可以慢,但不必因为我停。如果是我哪句话让您不舒服,请直接告诉我,我会退回稿件,也会停止私人问题。”
那个“您”让她稍微松气,可下一句又把她拉了回去。
他小时候打破碗,第一反应不是辩解,而是问碎片有没有割到她。
长大以后,这个习惯也没改多少:事情一出错,总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。
这种把错先往自己身上收的习惯,是她教出来的,也是她一直想叫他改掉的。
吴静兰关掉手机,午休结束前没有回。
接下来三天,她刻意不登入平台。
下班回家,予辰表面如常,却比平时更常看手机。
她洗澡出来时,他坐在沙发上,电视播着球赛,画面进球了也没有抬头。
她经过,他立刻锁屏。
“工作很多?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有个作者突然不回。”
吴静兰停住。
予辰像只是随口抱怨:“可能忙吧。”
“人家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嘴上说知道,眼里却是被留在门外的神情。吴静兰走回房间,关门后背靠着门板,心跳又重又慢。
第二天夜里,吴静兰梦见自己仍在旅馆柜台。
门外的人没有脸,只把一叠改过的稿纸从窗口推进来。
她伸手接时,对方的手腕露出一条高中运动会留下的旧疤。
她在梦里立刻认出,醒来后却只记得自己没有放手。
她坐到天亮。第一次,她怕的不是乱伦两个字,而是自己在梦里明知那是谁,仍想接住那叠稿子。
那个清晨,她几乎确认了。
可确认之后,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恶心或愤怒,而是疼。
K17没有骗她,予辰也没有。
两个人都只是在不知道对方姓名时,说了在家里说不出口的话。
他读懂她,是因为他真的一句一句读了她写的东西。
偏偏正因如此,一切才不能继续。
夜里一点,吴静兰登入信箱。K17没有再催,收件匣里只躺着前一封信。她开了新的空白页,打上:“对不起,这篇稿我不会再投。”
删掉。
“谢谢你读到这里。”
又删掉。
她坐了很久,最后决定不留下任何需要他安慰的裂缝。
“K17: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阅读。”
因私人因素,我决定撤回《潮起潮落》,也不再使用南枝这个笔名。
这不是你的工作失误,请勿追问原因。
你曾问女主角真正想保住什么。现在我知道了。
她想保住那个读懂她的人,不让他因为读懂而受伤。
请在此停下。
南枝”
她读了两遍,按下寄出。
系统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。墙的另一侧很安静。她不知道予辰睡了没有,也不知道信会在什么时候被打开。
吴静兰阖上笔电,把电源线拔掉,像这样就能切断什么。她躺上床,却一直睁着眼。
两点零三分,隔壁传来椅子被撞到的声音。
接着是脚步。
脚步走到她门外,停了很久。
吴静兰屏住呼吸。门把没有转动,予辰也没有敲门。几分钟后,脚步又退回隔壁。
她拉高棉被,遮住半张脸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进鬓角。
她终于知道自己最舍不得的不是小说,也不是那个笔名。
是从今以后,世界上会少一个人等她写下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