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星期六之后,青仪没再来过家里。
那晚她带上房门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替两个人留了台阶。
隔天中午,予辰才发现洗手台边少了她惯用的发圈。
没有简讯吵架、没有质问,只是两人见面的频率忽然变得需要“约”。他隐约觉得不对,却也松了一口气:只要她不问,他就不用撒谎。
这份侥幸维持了几天。然后,在一场午后雷雨之后,予辰第一次去接母亲下晚班。
他五点半回到家,玄关没有她的鞋,餐桌上倒扣着一个碗。碗下压着便条:冰箱有咖哩,自己热。妈今天盘点,十一点半回。
这样的纸条他从小看到大,从警卫室一路看到只剩菜名与加热时间。
母亲总能把缺席安排得像没有缺席:饭在正确的位置,零用钱在抽屉第二格,制服在天亮以前干。
予辰本来想把咖哩热来吃,工作群组刚好跳出讯息。他想着做完再吃,便先回房。
等他再抬头,已经十点多。
咖哩还在冰箱里。
他站在厨房想了一会儿,把冰箱门关上,拿了钥匙出门。
雨停后空气仍闷,他骑车到超市,离打烊还有二十分钟。
她站在收银区替客人换一袋破掉的卫生纸,穿着深绿色背心,头发绑得很低。
予辰认得她脸上的耐心,也觉得陌生:没有多余情绪,遇到再不合理的抱怨也先说不好意思。
结帐的队伍里有一个熟悉的背影。
予辰脚步停了一下。
青仪抱着一篮东西——两个布丁、一把香蕉、一罐啤酒——正把物品放上输送带。她没有往这边看。
他本来已经要走过去,最后却拐进旁边那排冷藏柜。
隔着货架的缝隙,他看见她替青仪刷条码,说了句什么。
青仪笑着摇头,指了指促销贴纸。
找零里有一枚沾了水的十元硬币,她抽了张面纸擦干,才连着发票放到青仪掌心。
青仪低头把东西收进袋子,朝她点了下头,推门出去。
予辰等到玻璃门重新阖上,才从冷藏柜后走出来。
“先生,要结帐吗?”她头也没抬。
“吴小姐,你儿子来闹场。”
她这才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接你。”
“我自己会回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女同事探头笑问这是不是那个刚毕业的儿子。她嘴上说着不要闹,眼睛却弯了一点,催他先回家。
予辰没走。他坐在骑楼边的长椅等,顺手回了两封工作信。十点四十五分,超市铁门降下一半,最后一批客人弯腰出来。
里头的灯仍亮着,店员拉货、对帐、清点过期品。隔着玻璃,他看见她把一箱箱矿泉水推上补货车,腾出手再去接新人送来的退货单。
等待的时间里,他第一次完整看见母亲工作的地方。
不是买酱油时经过的收银台,而是关门后仍不能离开的半小时。
她蹲在货架前核对数量,发现一包饼干破损便另外装袋;新人把退货登错,她没有当众责怪,只拉到一旁重做。
店长叫她名字时,语气是知道她一定会处理。
十一点二十分,她终于出来。看见他还在,第一句不是高兴,而是:“你明天不上班?”
“下午班。”
“那也不用耗在这里。”
“我在工作。”予辰晃了晃手机,“顺便等你。”
她想说什么,最后只叹气,接过安全帽。他让她坐后座,车开出去一段才发现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扶他的腰,只抓着后方铁架。
“会摔。”他说。
“你骑慢一点就不会。”
“我已经很慢了。”
“再慢。”
予辰在红灯前停下,回头看她。她额角的碎发被汗黏住。
他小时候坐在她的后座,总把手臂牢牢环着她的腰;如今位置反过来,她竟连扶他都不习惯。
“你抓我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起步了。”
绿灯亮起,他正常起步。后座的重量跟着一晃,她的手下意识搭上他的侧腰,随即又想收回去。
“放着。”
“好好骑车。”
“那你就不要动。”
她终于没再抽手。
回到家,予辰让她先去洗澡,自己把冰箱里的咖哩拿出来重新加热,又煎了两颗蛋。她换上旧棉衫出来时,看见桌上的两副碗筷,站了几秒。
“你还没吃?”
“等你。”
“饿了就先吃,等我做什么。”
“以前你也等过。”
“我是你妈。”
“所以?”
她拉开椅子坐下。“所以不一样。”
予辰没反驳。他把荷包蛋夹进她碗里,又替她盛了咖哩。她想起身帮忙,被他伸手挡了一下。
“你坐着吃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?”
“十几年前吧,跟你学的。”
她没有再抢,只把筷子放慢了一点。
她抬眼看着他。“你今天来,是不是因为我前几天说晚班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不是叫你负责接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后工作、上课都有自己的时间,不要一听我累就跑回来。”
予辰低头替自己盛了咖哩,才说:“你不想我来就讲,我会回家。可是不要因为我是你儿子,就觉得我只能在家等你。”
她隔了一下才开口,声音听不出起伏。
“我没有不想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予辰没有追问这个“想”指哪一件事,只把自己的碗拉近。
她看着他低头吃饭,忽然没有再说话。
“明天别来接。”她说。
“你明天还晚班?”
“连三天。”
“那我明天换一道菜。”
“周予辰。”
“吴静兰。”
她被他连名带姓地喊,怔了一下,随即拿筷子敲了敲碗沿。那一下很轻。予辰笑了,低头吃自己的。
两人吃完已过十二点。她去洗碗,予辰站在旁边擦干。她一再叫他去睡,他像没听见。最后一只盘子收进柜子,厨房突然安静下来。
予辰把剩下的咖哩分装,贴上日期,动作不熟,胶带黏到自己手指。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替他撕正。
“这也要学。”他说。
“你住宿舍又不会天天煮咖哩。”
“不是为宿舍。”
他没解释是为什么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催他去睡。
“你最近那份工作,还顺利吗?”她问。
“嗯。有一篇稿子改得很好。”
“是喔。”
“作者本来不敢让角色走出去,现在开始敢了。”
她关掉水龙头,隔了一下才开口。
“那很好啊。”
她拿起抹布擦流理台。
予辰看了她一眼,只当她累,说话比平常慢。
她却背对着他,把同一处水渍擦了又擦。
“妈。”
她回头。
“明天记得吃完。”予辰朝冰箱抬了抬下巴。
他说得自然,眼神也没有任何试探。她点头,看着他走回房间。
予辰关门前又看了一眼。她仍站在厨房灯下,手掌按着冰箱门,里头是那几盒贴了日期的咖哩。
他正要阖上笔电,工作系统先跳出一则通知:南枝寄来了新版本。
标题底下附了一句话:“这次她没有退。你看完告诉我,她像不像真的敢。”
他点开了通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