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予辰上班第二周,才拿到第一批稿件。
前一个多星期他贴海浪标志的周边、整理退稿范本、回格式信,直到那天阿杰看着他改的一份校对纪录看了很久,隔天把系统权限开给他。
也是那时他才知道,“初审”的意思不是读小说,是把小说迅速变成几个可以勾选的理由。
题材不符、格式不符、篇幅不足、错字过多、开场缺乏有效事件。
主管把范本丢进群组时只说了一句:“不要替作者写稿,我们没有那个工时。”
读岸的办公室藏在一栋旧商办七楼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浪标志。
暑期助理一共三个,各坐一张比学校电脑桌稍宽的桌子。
冷气太强,予辰第一天穿短袖,下午便把公司发的薄外套套上。
他的编辑代号是K17。
“K是实习组,十七是系统乱排的。”带他的编辑阿杰说,“不要想得太浪漫。”
予辰其实没有。
他只是第一次在寄出的信末看见那三个字元时,多看了一眼。
K17不像他在学校的名字,也不像母亲叫他的“予辰”。
那是一个只凭句子被别人认识的人。
“新人作家的稿,先过你们这关。”阿杰指了指系统里一个标签,“没有完稿纪录、首次投稿的,全进新人池。人手不够,正式编辑只看通过初筛的。”
所以那个月,予辰的退件率高得惊人。
阿杰让三个暑期助理互相试退一篇稿。
予辰写了六百字意见,被删到只剩一百二十字;另一个助理只贴范本,三分钟便完成。
阿杰没有说谁比较好,只把当月收稿量投到萤幕上:三千七百二十一件,正式编辑十二人。
“你每多救一篇,后面就多一个人等。”阿杰说,“这里最容易犯的错,不是看漏好稿,是把作者的需要当成自己的责任。”
榜单的事是那天下午传开的。
阿杰把对家平台的外部排行投到萤幕上,最上面那本近亲题材的《亲苹果乐园》已经在他们同类书的头上压了快一个月。
总编在晨会放了话:“这个月务必要从新人池里挖出能打的禁忌题材,不能让人一直骑在头上。”
于是“多救一篇”忽然不只是工作量,还成了部门的火药味。
予辰把这句抄在笔记本首页。
当时他以为自己记住了。
光今天上午,他就毙掉十几篇。
题材不符的、开场三千字自我介绍的、把大纲直接贴成第一章的;他勾选、贴范本句、送出,稿件一件一件从指尖流过去。
上午十一点二十,稿号0719被分进他的工作匣。
书名是《潮起潮落》,作者南枝,类型标注成人爱情。系统摘要只有一句:一名长期夜班的中年女人,在离婚后重新学习选择自己。
予辰先看格式。
字数符合,档案干净,没有把故事简介塞进第一章。
前三页安静得近乎不讨好:旅馆柜台、深夜雨声、一张被住客遗忘的房卡。
女主角四十岁,低头替人补登资料时,发现镜面里的自己像一件值完班便能收进柜子的制服。
他读到这里,停下来又读一遍。这个星期第一次,他的手指没有往审核表移动。
那句话不漂亮,甚至有点笨拙。可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——一个人太久只剩功能,连功能以外的部分还算不算数都忘了。
予辰把原本打开的审核表缩到一旁。
十二点,同事叫他下楼买午餐,他说等一下。
十二点半,青仪传讯息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,他回了一个好,视线没离开稿子。
小说写得并不完整。
前半段的男主角只像一个功能正确的人:适时出现,适时理解,说每一句女人想听的话。
女主角反而真得多。
她会在被称赞时先找对方话里的漏洞;想要一个拥抱,嘴上却问明早几点退房。
她把钥匙交给别人,自己的门永远反锁。
第九章结尾,故事停了。
她把门锁上,却整夜没有睡。
后面是一片空白。
予辰靠回椅背。按照范本,这份稿可以勾“完整度不足”,再附一句欢迎完稿后重新投递。他的游标已经移到选项上,却没有按。
他想起校刊最后一期,指导老师把他写的社论退回来,红笔只圈了一句:你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。
那句话让他气了一整晚,也让他隔天把文章全部重写。
他重新打开回复栏。
“南枝您好,稿件目前未完,无法进入正式评估。”他先写了标准句,停了一会儿,又接下去,“但我读到的问题不是篇幅,而是女主角每次拒绝都没有真正付出代价。她不是不想选择那个人;她似乎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成为被选择的人。因此,男主角再体贴也无法推动她。若您愿意续写,也许可以先回答:当她明知道门外有人,仍不开门,她究竟保住了什么?”
打完后,他从头读了一次。
太长。超过范本太多。阿杰明明说过不要替作者写稿。
他删掉最后一句。删完又按复原。
“你还在0719?”阿杰从后面经过。
予辰立刻切回审核页,“快好了。”
“未完稿就退,别陷进去。”
“如果她补完,可以再送吗?”
阿杰看了他一眼,“当然可以。你先把今天十二件清掉。”
予辰点头。阿杰走后,他把回复又缩短两行,保留那个问题,按下送出。
系统显示:修改建议已寄送。作者可透过匿名信箱回复,本案七日后自动结案。
他接着读另外十一份稿。
两份开场是车祸,一份女主角在婚礼逃跑,四份把人物简介当成对白念出来。
予辰照范本勾选,速度愈来愈快,却总会在切换页面时看见0719已寄出的灰色信封图示。
午休结束前,他把那封回复重新读了一次,检查自己有没有暗示一定会收稿。
没有。
他也没有留下私人联络方式。
界线在形式上完整,真正多出来的只有结尾那句追问——她究竟保住了什么。
予辰关掉页面,仍忍不住想,对方读到时会不会生气。
青仪听他讲起工作,常说他最讨人厌的地方就是问题问得太准,问完又一脸无辜。
他那时不觉得这叫冒犯;此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作者,才第一次意识到,被看见也可能是一种压力。
下午五点,青仪来公司楼下等他。
她刚下班,还穿着上班的衣服,头发绑得高,手里拎着两杯饮料。予辰刷卡下楼,她把杯身上的标签转给他看。
“青梅、百香,Which one?”
予辰皱眉,“都是酸的喔?”
“知道你今天开始正式看稿,怕你烧脑,特地买来让你醒脑,还嫌。”
青仪抬脚作势踢他。予辰侧身闪开,“谋杀亲夫啊?”
“再嫌就两杯都归我。”
“百香。”他立刻抽走其中一杯,“这个比较不酸。”
“你又没喝过。”
“看你喝就知道。每一口都要皱一下脸。”
“那叫醒脑。”
“新工作有没有把你操死?”
“今天看了十二个人离婚。”
“成人小说都离婚?”
“没有,有两个丧偶,一个婚礼逃跑。”
青仪笑得差点呛到。
他陪她走去公车站,说起平台怎么分稿、范本怎么把所有人的心血压成五个选项。
青仪听到一半,忽然问:“所以你今天最喜欢哪一个?”
予辰脚步没停,“一个没写完的。”
“没写完还最好?”
“她知道自己在躲什么,只是还不敢写到那里。”
“她?”
“女主角。”
青仪用吸管戳了戳杯底,“你讲得像作者是女主角本人。”
他怔了一下,笑说:“写东西多少会放自己进去吧。”
公车到了,青仪上车前亲了一下他的脸。
予辰隔着玻璃朝她挥手,手机在口袋震动。
他原以为是母亲问他几点回家,拿出来才看见读岸系统通知。
交往四个月,青仪早已熟悉他一投入便忘记周围的样子。
上个月他为了准备平台的线上笔试错过电影,她在百货公司地下街等了四十分钟,最后把两份鸡排全吃完才骂他。
予辰后来学会设闹钟,也学会在见她时把手机扣在桌上。今天他仍朝公车挥手,视线却在震动发生的瞬间先转向口袋。
玻璃后的青仪看见了。她没有生气,只指了指手机,再朝他做一个“快看”的口型。
稿号0719,作者已读取修改建议。
只有已读,没有回信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向车站。
回家的区间车上,母亲传来一张照片,问他哪一款宿舍床垫比较好。
予辰看完规格,替她圈了最便宜的那款,又补一句:“你不要先买,我自己去试。”
母亲回了一个“好”。过两分钟又问,要不要替他留晚餐。
予辰打了“不用”,想想改成“我回去吃”。
到家时,餐桌上有一盘炒饭,母亲坐在沙发边折衣服。
她问工作如何,他说还行,今天开始正式看稿了,很多稿。
她没有追问,只把炒饭往他那边推。
“有看到好看的吗?”她像随口问。
予辰拿起汤匙,“有一篇还没写完。”
折制服的手停了不到一秒,接着把袖子压平。
“那也能投稿?”
“不能,所以退回去了。”
“哦。”
她低头叠好衣服。予辰没有注意那个过短的回答,只觉得炒饭胡椒放得比平常多,吃到一半喝了两次水。
洗完澡,他躺在床上又开了一次工作系统。那封信仍然只有已读。按规定,他不能私下催作者,也没有理由等。
他却在睡前想起那扇锁上的门。
门外究竟有没有人,作者还没写。他甚至不知道南枝几岁,住在哪里,长什么样子。
可他第一次清楚感到,自己的句子已经抵达一个陌生人手里。
而他想知道,她会不会回来。
